第139章 馮虛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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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未至。

  天色卻已陰沉下來。

  濃重的鉛灰色雲層,如同凝固的鐵水,低低地懸在廣陵縣郊外這片荒涼的山谷之上。

  風從谷口灌入,盤旋呼號,沒有吹起半點塵土,只帶來刺骨的寒意。

  這裡便是落雲坡,但本地人更習慣叫它「斷魂林」。

  傳說幾百年前,這裡曾是一處慘烈的古戰場,數萬兵卒的骸骨就埋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之下。

  怨氣與煞氣終年不散,浸染了此地的每一寸山石,每一棵草木。

  這裡的樹木都長得扭曲而矮小,樹皮乾裂,像極了掙扎的老人伸向天空的枯槁手臂。

  地面上看不到尋常山野的沃土,只有一片片被風化的灰白色岩石,和從石縫中鑽出的,帶著鐵鏽色斑點的野草。

  空氣是凝滯的,沉重的。

  呼吸之間,仿佛能吸入某種有形的微粒,讓人的喉嚨感到一陣乾澀的刺痛。

  陸青言就坐在這片死寂山谷的最中央。

  他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巨石上,背後的「魂淵」劍用粗布包裹著,斜斜地靠在石壁上。

  他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黑色勁裝,在這片灰白色的背景中,渺小得如同一粒不起眼的黑芝麻。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個時辰,但他並非是在被動地等待。

  他雙手的手掌平平地按在身下的土地上,雙目微閉,呼吸變得悠長而又緩慢,若有若無,幾乎與這山谷之中的風聲融為了一體。

  隨著他每一次的呼吸,他身周三尺之內的塵土與碎石,都會隨之發生一陣如同脈搏般的起伏。

  一陣低沉到幾乎無法用耳朵捕捉的嗡鳴聲,在這片山谷之中緩緩地迴蕩。

  那聲音並非來自於空氣的流動,而是來自於他身下這片大地。

  他不知道任命的文書何時能到,他也不再將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張紙上。

  他這一生,似乎總是在賭。

  前世,他賭的是人心,是規則,是資本的流向。

  今生,他賭的是自己的命。

  但他從不願意,將自己的性命,完全地交到別人的手上。

  他將父親,將重傷的陳鐵山送入了地下城。

  那不是為了讓他們苟活,而是為了清空自己的軟肋,是為了讓自己再無後顧之憂。

  哪怕是輸。

  他也要昂著頭,用自己的方式,拼盡全力地輸。

  他之所以將決戰的地點選擇在這裡,跟他從《鎮獄神體》中了解到的一門秘法有關。

  此時他正運轉著《鎮獄神體》。

  絲絲縷縷的地煞之氣,如同無數根鋼針,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他的身體,試圖侵蝕他的神智,攪亂他的氣血。

  但他識海之中,那尊觀想而出的東嶽泰山神君法相,在這股魔念的衝擊之下非但沒有動搖,反而愈發的凝實。

  在法相神威的鎮壓之下,那些暴戾煞氣被一點點地馴服煉化,化為淬鍊他肉身的精純養料。

  一陰一陽。

  一亂一序。

  在這片古戰場上,竟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甚至有閒暇去思考,李玄風會以何種方式出現。

  是會如那日一般,直接將靈壓覆蓋落雲坡;還是會像一個獵手一樣,潛伏到自己身邊,發出致命一擊?

  亦或是……

  陸青言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鉛灰色的天空。

  風停了,雲靜止了。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

  下一刻。

  一道青色的光點,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天穹的最頂端。

  那光點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卻在一瞬間驟然放大。

  前一刻,天空還是空無一物。

  下一刻,一輪青色的太陽,便已誕生於穹頂之上,取代了那輪真正的烈日。


  刺目的青光,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將整座山谷都映照成了一片詭異的青色。

  一股如同山嶽般沉重的威壓,從天而降。

  地上的碎石開始微微顫抖,野草被壓得匍匐在地,甚至連空氣本身,都變得粘稠起來,仿佛隨時都會凝固。

  陸青言感覺自己的胸口像被狠狠擠壓了一樣,呼吸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困難。

  他體內的官氣瘋狂運轉,化作一層薄薄的青銅色光暈籠罩全身,才勉強將這股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威壓抵消了些許。

  這就是築基期。

  這就是真正的力量。

  它不需要任何技巧,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讓鍊氣期的修士,心生絕望。

  青色的光暈之中,一道人影緩緩降下。

  他沒有御劍,就那麼馮虛御風,一步步地從高天之上走下來。

  仿佛在他的腳下,有一條看不見的台階。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錦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神態倨傲。

  正是李玄風。

  他懸停在了山谷上空,約莫十丈的高度。

  低著頭,俯瞰著地面上那個渺小如同黑點的身影。

  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半分的殺意。

  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神明在審視凡人的淡漠。

  「陸青言。」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很不錯。」

  「你是我修道以來,遇到的最有趣的人物。」

  「只可惜……」

  他搖了搖頭,那聲音里,充滿了上位者對下位者那種發自骨髓的惋惜與憐憫。

  「你太自私了。」

  「為了你那可笑的尊嚴,為了滿足你那點可憐的,所謂的英雄主義。」

  「竟不惜拋下自己的父親,拋下那些對你忠心耿耿的朋友與下屬,獨自一人,來此送死。」

  「你所謂的守護,不過是你用來滿足自己私慾的藉口罷了。」

  他企圖用這種方式,從道德根源上去擊潰陸青言的道心。

  他要讓眼前這個少年,在死之前,先品嘗到信仰崩塌的滋味。

  他要讓他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都是毫無意義的。

  然而,面對他這誅心之言,陸青言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的動搖。

  他仰頭看著天空的李玄風,然後笑道:「自私?」

  陸青言的笑容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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