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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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清看著眼前的少年,她知道,眼前之人已經做出了決斷,而自己也必須在今夜做出選擇。

  是就此抽身,帶著全部身家退回郡城,在那群早已吃得腦滿腸肥的地頭蛇的夾縫之中,苟延殘喘。

  還是跟著眼前這個同樣瘋狂的少年,在這張名為「廣陵縣」的賭桌之上,押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去賭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結局的未來。

  「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進來。」

  陸青言的聲音,將她從那片混亂的思緒之中,拉回了現實。

  兩道身影,從門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走了進來。

  是鐵塔和趙老六。

  兩人一進門,便對著陸青言單膝跪地:「主人。」

  陸青言平靜地看著他們。

  「交代你們的事,辦得如何了?」

  趙老六不敢抬頭,只是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疊早已寫滿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紙張,雙手呈上。

  「回稟主人。」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聚寶盆之內,所有的人員架構,職能劃分,以及安保布置,都已盡數查明。」

  「賭場之內,明面上的護院打手,共計一百二十七人,皆為李家豢養的武師,由一個名叫李豹的李家旁支子弟統領。」

  「這些人不足為懼。」

  他的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凝重。

  「真正棘手的,是藏在暗處的那三十六名供奉。」

  「這些人,大多都是些亡命的江湖散修,或是被官府通緝的悍匪。李家以重金將其招攬,平日裡深居簡出,只在賭場出了大事之時方會現身。」

  「每一個人手上都沾著不止一條人命,心狠手辣,遠非尋常武師可比。」

  陸青言接過那疊紙張,仔細地翻閱著,上面不僅記錄了那些供奉的姓名,籍貫,甚至連他們各自擅長的武功路數,平日裡的喜好,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做得不錯。」

  他讚許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了鐵塔的身上。

  「你呢?」

  鐵塔抬起頭,將一份同樣厚實的密報呈到了陸青言的面前。

  那份密報之上,沒有人員架構,沒有安保布置,只有一筆筆觸目驚心的帳目。

  「……屠戶大刀張,因欠賭債三百兩,將其祖傳的三間鋪面,連同城郊的十畝良田,以五十兩紋銀的價格,抵押給了賭場。」

  「……鄉紳趙員外,其獨子沉迷賭博,一夜之間輸光了所有家當,最終以趙家大宅的地契,換回了一條性命。」

  每一條記錄的背後,都代表著一個家破人亡的悲劇。

  陸青言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蘇婉清就坐在一旁,因為陸青言沒有避人的緣故,她也看到了幾條帳目。

  她出身商賈世家,見過的骯髒與齷齪遠比尋常人要多得多。

  但她從未見過如此系統性,如此大規模,如此不加掩飾的掠奪。

  這已經不是在做生意了,這是在吃人。

  鐵塔又說道:「屬下還查到,所有被賭場強行收走的田產與鋪面,其地契,都並未在縣衙的戶房之中進行過任何的登記。」

  「它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而這些田產,每年所產出的糧食與利潤,則會通過一些我們尚未查明的秘密渠道,被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一個我們無法觸及的地方。」

  蘇婉清的心猛地一顫。

  她看著陸青言,眼睛裡充滿了駭然。

  她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

  陸青言對著鐵塔與趙老六擺了擺手:「辛苦了。」

  「你們先回去,約束好手下的弟兄,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

  「是,主人。」

  他們對著陸青言重重一抱拳,然後離開了。

  大門被重新合上。

  燭火搖曳,將屋內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之上拉得很長。


  陸青言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婉清,那眼神深邃如淵,仿佛要將她的靈魂都徹底看穿。

  蘇婉清被他看得心中有些發毛。

  終於,陸青言開了口。

  「蘇小姐,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蘇婉清看著陸青言,有些難以置信。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應該很清楚。」

  陸青言伸手蓋在那兩份密報之上。

  「動了它,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你我都一樣。」

  蘇婉清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分量。

  「你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地方豪族,是一張盤踞在東山郡數十年,早已盤根錯節,水潑不進的利益之網。」

  「是那些郡守府里至今依舊安然無恙的實權官員。」

  「更是一個練氣修士,和他背後的整個青雲劍宗。」

  「蘇小姐,我陸青言爛命一條,家裡只有一位老父。」

  「可你不一樣。」

  「你背後是整個蘇氏商行,是你那遠在江南,依舊對你虎視眈眈的兩個弟弟。」

  「你確定要為了我這盤前途未卜的賭局,押上你所有的一切嗎?」

  蘇婉清被陸青言說得心神搖曳,她知道,陸青言這是在給她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她可以現在就走。

  帶著她蘇家的全部身家,帶著這些足以讓任何人都為之膽寒的秘密,退回郡城,甚至退回江南。

  從此與這廣陵縣,與這個少年再無半點瓜葛。

  這是最理智,也是最安全的選擇。

  可是……

  她的腦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日在河堤之上,那個少年對著那數千名歡呼的百姓許下承諾時,那副充滿了強大自信的身影。

  浮現出他那句擲地有聲的話。

  「他自己,就是勢。」

  蘇婉清沒有說話,她看著陸青言,眼神里滿是掙扎與動搖。

  陸青言同樣回應著她的眼神,絲毫不讓。

  許久,她只是對著他微微地福了一福。

  「陸大人。」

  「夜深了,婉清也該回去歇息了。」

  她說完,不再有半分的停留,轉身走出了這間公房。

  背影決絕,且不帶一絲一毫的留戀。

  陸青言看著那扇被重新合上的房門,看著那在門縫之中,最後消失的那一抹湖藍色的裙角,臉上卻無半分的意外。

  他吐出了一口濁氣,然後走回了書案之前,拿起一支飽蘸了濃墨的狼毫,鋪開一張空白的奏疏。

  在那張奏疏的頂端,寫下了一行充滿了殺伐之氣的大字。

  《陳廣陵之弊,固郡府之本疏》。

  他看著窗外那輪被烏雲遮蔽了半邊的殘月,腦子開始瘋狂地轉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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