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歸人與燈下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已經認定了,這必然是李家不甘心失敗,在暗中進行的報復。

  在他看來,公子雖然智謀超群,但終究是個文弱書生。能將他傷成這樣,必然是動用了數倍於己的武道好手。

  他怒吼著,轉身就要去召集舊部,拼個魚死網破。

  「站住!」

  一聲沙啞,卻異常平靜的聲音,叫住了他。

  是陸青言。

  他強忍著劇痛,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攔在了陳鐵山的面前。

  面對陳鐵山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和父親那充滿了擔憂與自責的目光,陸青言的臉上,卻沒有半分仇恨與憤怒。

  他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鐵山叔,不是他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讓陳鐵山那狂暴的怒火,都為之一滯。

  「那……那是誰?!」陳鐵山咬著牙問道。

  陸青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一種近乎自嘲的語氣說道:「是我自己……」

  「我晚上去城外的黑風林里練了練手,想看看自己如今,到底有幾分斤兩。」

  「沒想到,運氣不好,不小心招惹了一頭硬茬子。」

  「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小傷?!

  不礙事?!

  陳鐵山和陸遠看著他那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那不斷滲出的鮮血,心疼得如同刀割一般。

  這是何等兇悍的「硬茬子」,才能把人傷成這樣?

  而他,又是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搏殺,才能從那樣的絕境中,活著回來?

  陳鐵山不再多問。

  他不是蠢人。

  公子不想說,他便不問。

  他只知道,公子需要他。

  這位沙場老兵眼中的滔天殺意,瞬間消失。他猛地還刀入鞘,轉身大步走向後廚。

  「公子您等著,我去取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來!」

  庭院裡,只剩下了陸青言和他的父親。

  陸遠提著燈籠,一步步地,走到兒子的面前。

  他伸出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想去觸碰兒子的傷口,卻又怕弄疼了他,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這位一生剛直,從未在外人面前流過一滴眼淚的老人,此刻,眼眶卻紅了。

  他沒有再問一句。

  因為他知道,兒子長大了。

  他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這個當爹的,除了擔憂,竟什麼都做不了。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自責與心疼的嘆息。

  「言兒……苦了你了。」

  陸青言看著父親那滿是痛惜的眼神,心中一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爹您看,這傷看著嚇人,其實都是皮外傷,流點血罷了,過上一宿,保管好得七七八八。」

  他這是在安慰父親,說的,卻也是事實。

  房間內,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陳鐵山從後廚打來一盆熱水,小心翼翼地擰乾布巾,為陸青言輕輕擦拭著傷口上凝固的血跡。

  當那血污被擦去,露出下面那翻卷的皮肉和森森的白骨時,這位在沙場上見慣了生死的鐵血漢子,眼圈卻控制不住地,紅了。

  他不敢想像,公子究竟是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搏殺,才能從那樣的絕境中,帶著一身如此可怖的傷痕,活著回來。

  他手上的動作,越發地輕柔,生怕一絲一毫的力道,都會加重公子的痛苦。

  緊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些墨綠色的藥粉。

  那藥粉一接觸空氣,便散發出一股濃郁而清冽的草藥香氣,顯然是價值不菲的上品金瘡藥。

  他將藥粉,均勻地灑在陸青言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嘶——」

  藥粉接觸到血肉的瞬間,那種火辣辣的、如同被無數根鋼針穿刺的劇痛,讓陸青言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上瞬間暴起了一層青筋。


  但他,卻死死地咬著牙關,從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這點痛,跟他心中的那團火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陸遠就站在一旁,看著兒子那張因劇痛而扭曲,卻又因為極度的隱忍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幾次想開口,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兒子不想說。

  他知道,有些事,自己這個當爹的,已經幫不上忙了。

  陸青言沒有提及「老虎」和「獸核」的任何事情。

  這不是不信任。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信任,所以才不能說。

  他知道,這個秘密太大了。

  一個剛剛上任的從九品典史,竟能獨自獵殺一頭堪比准妖獸的老虎?

  而那枚獸核,更是足以引來無數窺伺和殺身之禍的至寶。

  在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好這個家之前,這個秘密,只能爛在他的肚子裡。

  他必須,也只能,選擇獨自背負。

  至於那枚獸核的真正價值和具體用法,他準備等風聲過後,再去城裡的藥鋪,或是那些看起來有些門道的當鋪,旁敲側擊地悄悄打探一番。

  當陳鐵山用乾淨的布條,將他身上的傷口全部細心包紮好之後,陸青言那身血污的破爛衣衫,才被換了下來。

  「公子,您早些歇息。俺就在門外守著,有任何事,您隨時叫俺。」

  陳鐵山沉聲說道。

  他已經決定了,從今往後,寸步不離公子左右。

  「有勞鐵山叔了。」陸青言點了點頭。

  陳鐵山退下之後,房間裡,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陸遠轉身,從一直溫在旁邊小爐上的藥罐里,倒出了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湯藥。

  「把這個喝了。」

  他將那碗參湯,端到陸青言的床邊。

  陸青言接過,一股暖流,順著碗壁,傳入掌心。

  陸遠沒有再追問他受傷的緣由,也沒有再提那些讓人心悸的傷口。

  他只是在床邊的椅子上,緩緩坐下,看著燭火下,兒子那張比同齡人顯得成熟太多的臉,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言兒,我知道,你明日,就要正式走馬上任了。」

  陸遠的聲音,溫和,卻又帶著一種久經世事的滄桑。

  「爹,沒什麼不放心的。」

  陸青言笑了笑,想讓氣氛輕鬆一些。

  陸遠卻搖了搖頭,神色無比凝重。

  「為官,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他看著兒子,語重心長地說道,「首先,是那個錢炳坤。」

  「我知道,此人是個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小人。你在公堂之上,當著郡守大人的面,讓他顏面盡失。他心中,對你必然是又敬又怕,又恨又妒。」

  「但你切記,他終究是吏部任命的廣陵縣令,是你名義上的上官。你明日到了縣衙,萬不可因今日之勢,就對他失了禮數。」

  「公堂是公堂,衙門是衙門,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官場上的規矩,不能壞。否則,你就是授人以柄,他隨時可以『不敬上官』為由,參你一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