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畝靈田,三尺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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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之上,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看似尋常的圖冊上。

  李正源的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冷笑。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垃圾時間,是敗者最後毫無意義的掙扎。

  陸遠緊張地握緊了拳頭,手心裡全是汗。

  他不懂自己的兒子要做什麼,但他選擇相信。

  而陸青言,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仿佛這滿堂的目光與壓力都與他無關。

  他在等,等那位高坐堂上的「能吏」,自己發現問題。

  張承志翻得很快,也很隨意。

  身為一郡之長,這種地方性的水利圖,他看過不知多少。

  這本圖冊繪製得相當精細,山川、河流、村鎮、田舍,皆標註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廣陵縣的母親河——清河沿岸,更是用硃筆反覆描繪,顯然是前任縣令陸遠傾注過心血的地方。

  「不錯的圖。」

  張承志心中暗道,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他看不出任何問題。

  這不就是一本普通的水利工程圖嗎?

  見張承志眉宇間露出不解之色,陸青言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公堂。

  「郡守大人,可否請您將圖冊翻至第三頁,看一看城西『響水灣』那一段?」

  張承志依言翻到第三頁。

  那是一片位於清河拐彎處的擴大地圖,上面用細密的蠅頭小楷標註著各種水文數據。

  陸青言不疾不徐的聲音,如同一位最耐心的教書先生,開始為堂上這位最大的官,緩緩解釋。

  「大人請看。這堪輿圖上明確標註,李家此次強行擴張靈田,意圖侵占的土地,正是我廣陵縣城西,緊鄰母親河,清河的『泄洪灘涂』。」

  「泄洪灘涂?」張承志的目光,終於從圖冊上抬起,第一次正視這個問題。

  對面的方克嗤笑一聲,忍不住搶先開口:「大人明鑑!所謂『泄洪灘涂』,不過是一片雜草叢生、布滿鵝卵石的荒地罷了。」

  「此等毫無用處的廢土,既無法耕種,亦不能建屋,我李家將其開墾為可產出靈谷的仙家福地,乃是變廢為寶,利國利民的大善舉!怎麼到了陸公子口中,倒成了罪過?」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企圖再次將話題拉回到「功勞論」上。

  然而,陸青言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凝視著張承志,繼續說道:「方訟師說得沒錯,那片地,確實是荒地。但它的作用,卻並非耕種,而是『泄洪』。現在,可否請大人再看一看學生呈上的第二本卷宗?」

  他指向了案台上那本《歷年河道修繕用度冊》。

  張承志心中一動,將水利圖推到一旁,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帳冊。

  作為一名操持東山郡大小事務的官員,他對帳目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帳冊入手,他便知分量不輕,這是紙張與筆墨的重量。

  翻開一看,一筆筆清晰的記錄,一行行詳實的數據,讓他這個常年跟錢糧打交道的郡守,瞬間皺起了眉頭。

  「廣陵縣,大夏曆三百二十七年,夏,清河決堤,淹田三百畝,朝廷撥銀一萬兩修繕。」

  「大夏曆三百三十一年,夏,大汛,縣衙支銀八千兩,征民夫三千人,加固『響水灣』河堤,耗時一月。」

  「大夏曆三百三十六年,夏,暴雨,下游『石門村』被淹,顆粒無收,上報郡府,請調三千石糧食賑災……」

  陸青言的聲音,適時地在他耳邊響起,如同解說,更如催促的鼓點。

  「大人請看。這本用度冊上,清清楚楚地記載著,我廣陵縣,幾乎每隔三到五年,便會遭遇一次夏汛。每一次夏汛,都是一場對縣衙財力的巨大考驗。」

  「為了保住清河兩岸那數萬畝的良田不受淹沒,家父在任期間,每年都要從那本就不寬裕的縣衙用度中,擠出近兩成的銀錢,用來徵用民夫,採買石料,加固和修繕河堤。」

  近兩成!

  張承志的手指,猛地在帳冊上一個驚人的數字上停住了。

  他的心,也跟著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一個縣兩成的財政,都扔進了河裡,這是何等恐怖的消耗?

  而這,還僅僅是預防的成本,一旦決堤,那就是數萬兩的修繕費用和數千石的賑災糧食。

  這些錢,這些糧食,最終都要從他郡守府的帳上劃撥出去。

  一股寒意,悄無聲息地從張承志的腳底升起。

  他終於明白,陸青言想說什麼了。

  此刻,陸青言的聲音,不再平緩,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寒光四射,鋒芒畢露!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地盯著張承志,仿佛要將他心中最後一點猶豫徹底斬碎。

  「李家將泄洪灘涂,改建為他們所謂的『靈田』。為了防止靈氣流失,其地基必定要用陣法加固,堅逾鋼鐵。看似是開墾了荒地,利於仙門,實則,他們是在用修仙者的手段,人為地、永久性地堵死了我清河唯一的泄洪之口!」

  「學生想請問……」

  「今夏若是再發大水,那數以億萬的滔天洪水,奔騰而下,到了『響水灣』這個拐點,卻發現往日可以宣洩的灘涂,變成了一堵刀槍不入的銅牆鐵壁。」

  「那洪水,將往何處去?!」

  「無處宣洩的狂濤,必將在瞬間衝垮下游那本就脆弱的堤壩。屆時,廣陵縣下游數個鄉鎮,萬畝良田,將會在一夜之間,盡成澤國。」

  「數萬百姓,將會流離失所,淪為嗷嗷待哺的災民!」

  話音至此,整個公堂,已是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陸青言描繪出的那幅可怕景象給嚇住了。

  就連那些原本看熱鬧的鄉紳,此刻也面色慘白。他們的田地,可大多都在下游啊!

  之前這李家要搞這樁事的時候,恨自己被李家的說客蒙了心,要真是發了大水,那自家的田地……

  想到這,那些鄉紳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而李正源的臉色,也是驟然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陸青言厲聲喝道:「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不過是區區夏汛,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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