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舉步維艱的點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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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指了指那幾張寫著童謠的碎布:「第一把刀,是捅向人心的。」

  「你去找城裡最油滑的那些小乞丐,給他們幾文錢,讓他們把這幾首童謠唱遍全城。我們首先要做的,是讓所有百姓都知道,陸家是冤枉的,李家是惡霸!」

  接著,他指向那份名單:「第二把刀,是捅向利益的。」

  「你拿著這份名單,去找上面的王鐵匠、張屠戶他們。告訴他們郡守要來的消息,給他們希望,讓他們聯合起來,準備好狀告李家巧取豪奪的證據。」

  「我們要把事情鬧大,從私人恩怨,變成李家在破壞整個廣陵縣的生意!」

  最後,他指了指那份最重要的訴狀,目光變得無比鄭重:「這第三把刀,也是最致命的一刀。鐵山叔,你最後,必須去找一個人——林記布莊的林婉兒,張秀才的遺孀。」

  「一個弱女子?」陳鐵山下意識地皺眉。

  「對,就是她!」陸青言肯定地說道,「她識文斷字,在讀書人里風評極好。你不用讓她去告狀,那會嚇壞她。你把這份訴狀交給她,請她幫忙,用最好的楷書,工工整整地抄寫十份。」

  「然後,再請她悄悄地把這些抄本,給縣學裡那些受過我爹恩惠、對李家敢怒不敢言的窮秀才們看,我們要讓讀書人先『統一思想』。」

  陳鐵山聽完這三步,整個人都愣住了,他那習慣了直來直往的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

  他一把抓起那些布條,粗聲粗氣地說道:「公子,你說的這些俺聽不懂!」

  「童謠?狀紙?找個女人抄抄寫寫?這跟小孩子過家家有什麼區別?李家那群畜生只認刀子!靠這些軟趴趴的東西,能把您和大人救出來?」

  他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顯然對陸青言的整套計策都充滿了懷疑:「依俺看,還是召集弟兄們,趁著夜色殺出去最穩妥!」

  陸青言嘆了口氣,他知道,必須讓這位忠心耿耿但一根筋的武夫,真正理解他的計劃。

  「鐵山叔,我問你,李家為什麼能橫行無忌?」

  「因為他們有仙師,拳頭硬!」陳鐵山不假思索。

  「沒錯。但我們比他們更硬,就能贏嗎?不,我們會被他們的後台,那個鍊氣期的仙人,那個叫青雲劍宗的龐然大物,碾成粉末。」

  陸青言的目光變得銳利。

  「所以,我們不能用他們的規則去打。我們要用另一套規則,大夏王朝的律法,人心向背的公道!」

  「郡守張承志,再過兩個月就是他的年度『大計』考核,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是政績!是穩定!而我給他的這份訴狀,就是一份天大的政績!一份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整治地頭蛇,收攏大權,還能充實他錢袋子的大禮!」

  「我們不是去求他,而是給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陸青言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陳鐵山心上。

  陳鐵山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位不過十七歲的少年,那眼神里的冷靜和智謀,讓他感到陌生,卻又莫名地信服。

  他沉默了許久,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那雙充滿血絲和殺意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明悟。

  「公子,俺還是不太懂。」他撓了撓頭,臉上有些赧然,「但是俺聽明白了,劫獄是死路一條,你這裡還有一條活路。俺信公子!你說怎麼幹,俺就怎麼幹!」

  陸青言笑了,這就夠了。他不需要陳鐵山完全理解,只需要他絕對執行。

  他看著陳鐵山那雙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平靜地說道,「鐵山叔,今夜,我們不劫獄。」

  「我們……造反。」

  他頓了頓,在那位沙場老兵震驚的目光中,補充完了後半句:

  「用他們的規矩,反了他們的天。」

  「造反?」

  陳鐵山渾身一震,這個詞仿佛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他是在沙場上見過血,見過真正造反是何等屍山血海的漢子。

  他以為公子說的「反」,是召集舊部,拼死一搏,是刀劍出鞘,血濺五步!

  可現在,公子遞過來的,卻是一份訴狀,幾首童謠,和一張寫滿了市井小民名字的名單。

  在陸青言條理清晰的解釋下,他雖然對那些「輿論」、「民心」的道道依舊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核心——公子要借郡守這把刀,去砍李家這顆毒瘤。


  這個計策,比他想的劫獄要高明無數倍。

  「公子……」

  陳鐵山的聲音有些乾澀,他那雙握慣了鋼刀的手,此刻捧著那幾片輕飄飄的破布,卻覺得比千斤重擔還要沉。

  「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再猶豫。他將三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如同揣著這個世界的火種。

  「公子,保重!等我消息!」

  說罷,陳鐵山猛然轉身,那魁梧的身軀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快步走入黑暗。

  然而,當陳鐵山真正開始執行計劃時,他才發現,事情遠比陸青言說的要艱難。

  第一步,點火,傳播童謠。

  他找到了城西破爛巷子裡的幾個小乞丐,掏出幾文錢,讓他們去傳唱。

  可為首的那個年長一些的乞丐,一聽童謠的內容,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把錢推了回來。

  「不行不行!陳都頭,這錢我們不敢掙!李家的人心狠手辣,前幾天有個說書的就因為在茶館裡編排了李家幾句,夜裡被人打斷了腿拖走了!我們要是唱這個,被抓住了會沒命的!」

  陳鐵山眉頭緊鎖,他沒想到,李家的威懾已經深入人心到了這個地步。

  他耐著性子,學著陸青言的口吻,壓低聲音道:「怕什麼!郡守大人馬上就要來了,李家不敢在這時候亂來!再說了,你們是小孩子,誰會跟你們計較?唱幾句就跑,誰抓得住你們?」

  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說動了幾個膽子大的,但也只是答應「試試看」,拿了錢一溜煙就跑了。

  第二步,串聯商戶。

  他拿著名單,第一個找的就是「王鐵匠」。

  王鐵匠的鋪子曾被李家強行低價收購,算是苦主之一。

  然而,當陳鐵山深夜敲開王鐵匠家的後門,說明來意後,那個平日裡膀大腰圓的漢子,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陳都頭,您別害我了!」王鐵匠一臉驚恐,壓低聲音道,「我就是個打鐵的,老婆孩子還在家,我哪敢跟仙師老爺們作對?告狀?那是茅房裡點燈——找死啊!」

  說著,就要關門。

  陳鐵山一把按住門,沉聲道:「王大哥,你甘心嗎?陸大人為我們這些百姓丟了官,現在全家都要沒命了。我們不站出來,誰還能為我們說話?郡守大人巡查,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將陸青言教他的話術,關於「窗口期」、關於「法不責眾」,掰開了揉碎了講給王鐵匠聽。

  王鐵匠靠在門板上,眼神里滿是掙扎和恐懼,額頭上汗珠滾滾。

  許久,他才咬著牙,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我得跟其他人商量商量……我一個人,不敢……」

  總算,有了一絲鬆動。

  最關鍵的第三步,策反士林。

  陳鐵山找到了林記布莊的林婉兒,那位病故張秀才的遺孀。

  林婉兒聽完他的來意,看著那份訴狀,一雙秀眉蹙得死緊。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默了良久,才幽幽地嘆了口氣:「陳都頭,民不與官斗,官不與仙爭。陸大人是好官,可這世道……」

  她的眼中,是看透了世事的悲涼和無奈。

  「林姑娘,」陳鐵山抱拳,語氣鄭重,「我知道這讓你為難了。但公子說了,讀書人的筆,比刀劍更有力量。」

  「您丈夫張秀才在世時,也曾受過陸大人的賞識和幫助。如今,只需要您幫忙抄寫幾份,將這份公道,遞給那些同樣心懷正氣的讀書人,這難道不是張秀才在天之靈也願意看到的嗎?」

  提到亡夫,林婉兒的眼神微微一顫。

  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說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再看看眼前這位滿臉焦急卻目光堅定的武夫,心中的冰冷似乎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角。

  她最終還是接過了那份訴狀,輕聲道:「東西我收下了,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證。那些秀才……骨頭軟的,比硬的要多。」

  一晚上下來,陳鐵山精疲力盡。

  他這才真切地體會到,公子的計策,每一個環節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氣和運氣。

  這哪裡是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這分明是一場拿捏人心的豪賭!

  廣陵縣的夜,依舊深沉。

  一個舉步維艱的點火人,正為了那一線生機,在這片沉沉的黑夜之中,奮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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