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病房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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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城頂尖私立醫院的重症病房區。

  空氣里,消毒水的凜冽與昂貴香氛的甜膩交織,凝成一種死亡的氣息。

  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映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帶,偶有病患的家屬或低聲交談的醫護人員走過,腳步輕悄,仿佛怕驚擾了這片的死寂。

  這裡是塵世喧囂的真空,舒適、高效,卻濾掉了所有生息應有的暖意。

  走廊盡頭,視野絕佳的套房裡。

  沈清歌的經紀人李薇正與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主任醫師低聲交談,言辭懇切,姿態放得很低。

  「張主任,我們真的非常有誠意。這部電影關乎太多人的希望,我們需要最真實的素材,需要理解他們的掙扎和……」

  李薇試圖解釋。

  張主任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是職業化的溫和,眼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李女士,沈小姐,我理解你們的藝術追求。但這裡是醫院,是病人休養治療的地方。」

  「白血病病區?那些病人的情況複雜,情緒不穩定,免疫力低下,任何外界的打擾都可能造成不可預知的後果。探視?採訪?記錄?這不符合規定,更不符合醫學倫理。請恕我無能為力。」

  他微微欠身,語氣禮貌而疏離,轉身欲走。

  「張主任!」

  一直站在窗邊沉默的沈清歌忽然開口。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李薇的急切,只有一種近乎肅殺的沉靜。

  她走到張主任面前,沒有用天后的身份壓人,只是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邊緣已磨出毛邊的文件——那份《我不是藥神》的核心梗概。

  「我們不是獵奇,也不是消費苦難。」

  沈清歌的聲音很輕,卻像浸透了寒冰的磐石,字字墜地有聲。

  她翻開扉頁,指尖點在自己手寫的那行字上:【獻給所有在絕境中尋找平凡微光的孤勇者。】

  「這部電影,這首歌……」

  她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佇立的陳墨,仿佛從他身上汲取著某種力量。

  「是為了讓更多人看見他們,聽見他們,是為了讓平凡地活下去,不再是一種奢侈的祈求。」

  她將梗概輕輕推到張主任面前:

  「或許,您可以先看看這個?」

  張主任的目光掃過扉頁那行字,又落在劇本核心情節的幾行描述上。

  關於天價藥,關於求生欲,關於在灰色地帶掙扎的凡人……

  那雙看慣生死、早已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漣漪,像是冰層下暗涌的泉。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接劇本,只是深深看了沈清歌和陳墨一眼,最終,嘆了口氣:「跟我來。只限於觀察,不錄音,不錄像,不打擾病人。時間……只有半小時。」

  穿過數道厚重的隔離門,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而沉重。

  消毒水的味道依舊刺鼻,卻霸道地裹挾著藥液的苦澀、衰敗軀體散發的微弱氣息,以及一種無形無質卻幾乎令人窒息的氛圍。

  那是恐懼被時間消淡後的麻木,是希望被反覆捶打後的疲憊,是無數微弱心跳在寂靜中匯聚成的巨大轟鳴。

  這裡是白血病的國度。

  過分明亮的燈光將病房照得空曠而森冷。

  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病床上的人們,面色是統一的蠟白或灰敗,頭髮稀疏或乾脆剃光,寬大的病號服下,支棱著嶙峋的骨架。

  他們或閉目昏睡,或眼神空洞地投向虛空,或靜靜凝望著窗外那一方被鋼鐵森林切割的天空。

  家屬蜷在床邊,臉上是麻木空洞的平靜,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如同守護著易碎的琉璃。

  沒有戲劇化的悲號。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滲入心中的壓抑,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聲的疲憊。

  生命在此處,被簡化成床頭卡上的名字、監護屏上跳躍的數字、以及輸液架上那一袋袋無聲滴落的、維繫著「活著」的藥液。

  陳墨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鏡頭,無聲地掃過這一切。

  他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戴著褪色的粉色絨線帽,大眼睛裡曾經的天真被一種對針頭的、深入本能的恐懼取代。


  她緊緊攥著媽媽的手,小小的身體在護士拿著托盤走近時,無法抑制地篩糠般顫抖。

  他的視線掠過,定格在靠窗的床位。

  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眼窩深陷,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款來源不明的仿製藥模糊圖片,以及一個遠低於正版、足以點燃絕望者最後一絲希望的價格。

  他枯枝般的手指一遍遍、神經質地摩挲著屏幕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著死白。

  走廊盡頭,壓抑的嗚咽鑽進耳朵。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佝僂著背,幾乎要將自己蜷進牆壁里,對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卑微地哀求,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再寬限幾天,求求你們了……藥真的不能停啊……我兒子他……他等不起啊……」

  沈清歌靜靜地站在陳墨身側,臉上如同覆了一層薄冰,看不出情緒。

  然而緊抿的唇線繃成一道蒼白的直線,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冰層下洶湧的暗流。

  她從未如此赤裸裸地、零距離地直面這種被病痛和貧窮聯手碾碎尊嚴的絕望。

  任何劇本上的描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輕浮。

  陳墨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短促。

  他停在一間半開著門的病房外。

  裡面,一個頂多二十出頭的青年,靠在床頭,臉色是死灰般的蒼白,嘴唇乾裂起皮。

  他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陽光下他穿著學士服、笑容恣意飛揚、仿佛能擁抱整個世界的模樣。

  他空洞的眼神長久地停留在照片上,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地描摹著照片中那個健康、鮮活、擁有無限可能的自己的輪廓。

  那輪廓,與他如今形銷骨立的軀體,構成最殘酷的諷刺畫!

  陳墨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沒有進去,只是隔著門,像一個冰冷的記錄儀。

  腦海中,《只要平凡》那深沉悲憫的旋律無聲地轟鳴。

  他想起了《藥神》梗概里的呂受益,那個渴望活下去又恐懼成為家人負累的年輕人。

  眼前這個青年,就是活生生從劇本里走出來的「呂受益」。

  「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青年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像被無形巨手攥住,照片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飄然墜地。

  守在旁邊的母親驚惶撲上,熟練地拍撫他的背脊,動作里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絕望顫抖。

  護士快步沖入,病房內瞬間被緊張填滿。

  陳墨的目光死死鎖住地上那張照片。

  陽光,青春,肆無忌憚的笑容……

  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酸澀和足以焚毀一切的憤怒,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他身體猛地前傾,腳尖下意識地向前挪動,手臂抬起。

  他想衝進去,想扶住那具顫抖的身體,想撿起那張象徵著他失去的一切的照片……

  一隻微涼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沈清歌。

  她對他微微搖頭,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是制止,更是一種沉痛的、感同身受的悲憫。

  她彎下腰,在護士處理完畢、青年母親背過身去無聲抹淚的間隙,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然滑入病房。

  她俯身,極其輕柔地拾起那張落塵的照片。

  沒有立刻遞還,而是抽出自己的絲帕,極其細緻地,一點點擦拭掉照片邊緣沾染的微塵。

  仿佛擦去的不是灰塵,而是命運加諸於這個年輕生命之上的污濁。

  然後,她才走到床邊,將那張承載著昔日榮光的照片,輕輕放回青年微微顫抖、骨節分明的手中。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用那雙蘊藏著星海與風暴的眼眸,深深地、有力地望進青年那雙灰敗空洞的眼底。

  青年抬起沉重的眼帘,茫然地接觸到沈清歌的目光,又下意識地看向手中被擦拭乾淨、仿佛重新煥發出溫度的照片。

  那死水般的眼底,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極其艱難地、掙扎著,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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