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算光明的未來(12w字,繼續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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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不算光明的未來(1.2w字,繼續求票)

  這位歷史小說巨匠對許成軍的態度,註定是複雜且帶有審視的。

  司馬遼太郎以其深厚的史學功底和對日本民族性的深刻剖析著稱,他的政治傾向帶有自由主義的民族主義色彩。

  他深刻批判日本軍國主義和明治以來的官僚體制,但其思想的根基,依然在於探尋和確立「何謂日本」、「日本的道路」。

  他對於中國,感情是複雜的,既有對中華古典文明的敬意,也有對近代以來動盪的審視,更隱含著一絲作為東亞文化圈內、曾以中國為師的鄰邦,在近代命運分岔後難以言說的微妙心結。

  他被岩波書店請來,確實是帶著「任務」的。

  原本岩波書店最理想的人選是與中國關係極為密切、身為日中文化交流協會會長的井上靖,但井上靖此刻正陪同巴金一行活動,分身乏術。於是,這位以其宏闊東亞視野和冷靜史觀著稱的司馬遼太郎,便成了首選。

  岩波希望他能以相對客觀、又不失深度的方式,與這位中國新銳作家進行對話。

  司馬遼太郎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許成軍的問候。

  他的目光在許成軍身上停留,沒有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主題,聲音低沉:

  「許桑……《紅綢》……我看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寫戰爭,卻不執著於戰場上的吶喊與勝負,而去傾聽戰場背後的嗚咽、記憶的迴響,以及……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奈。年輕人,你這個角度,選得有點意思。」

  這話聽起來是認可,但那銳利的眼神卻仿佛在說:讓我看看,你這「有意思」的背後,究竟是真知灼見,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感傷主義。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黑柳徹子帶著她那標誌性的、溫暖如春風的笑容走了進來。

  「大江先生,司馬先生,還有許成軍先生,三位好!我是主持人黑柳徹子,非常感謝各位今天能來到我們的小屋。」她分別向三人微微鞠躬問候,姿態謙和而真誠。

  大江健三郎笑著回應:「徹子小姐,好久不見,又要來打擾你了。」

  司馬遼太郎也禮節性地欠身:「黑柳女士,有勞了。」

  許成軍先用中文回復,又用剛學的、還不太標準的日語又回應一遍:「您好,黑柳女士,我是許成軍,請多關照。」(こんにちは、黒柳さん、許成軍です。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簡單的寒暄後,黑柳徹子說道:「那麼,請三位稍作準備,我們很快開始錄製,我先去演播室等候諸位。」

  她再次微笑致意,然後先行離開了休息室。

  很快,在現場導演(フロアディレクター)的引導下,三人依次走入《徹子的小屋》演播室。

  演播室內的環境一如節目的傳統:溫暖、靜謐,仿佛與世隔絕。

  主體背景被布置成一個溫馨的西洋風「小木屋」客廳,有磚砌的壁爐(通常是道具)、書架、舒適的沙發和暖色調的燈光。整體氛圍如同一個可以安心傾訴的秘密基地,與外面東京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座位安排遵循慣例並稍作調整以適應多人訪談。

  黑柳徹子坐在她永恆的右側單人沙發。

  許成軍作為主嘉賓,被安排在她左側的單人沙發。而大江健三郎和司馬遼太郎則並排坐在稍遠一些的、更寬大的雙人沙發上,如同兩位觀察者與評論者。

  燈光調試完畢,現場安靜下來。

  黑柳徹子面對鏡頭,露出了她那無人能模仿的、混合著天真與親切的笑容,用她那獨特的、略帶沙啞卻又無比清晰的嗓音,說出了那句全日本耳熟能詳的開場白:

  「さあ、今日も、楽しいお話を伺っていきましょう!」

  (那麼,今天也讓我們來聆聽一些有趣的故事吧!)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錄製正式開始。

  黑柳將目光首先投向許成軍,她的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仿佛一個準備聽故事的孩子。

  「許成軍先生,首先非常歡迎您來到我們日本,來到我們的小屋。」黑柳徹子的聲音溫和,帶著鼓勵,「對於日本的很多觀眾來說,可能還是第一次通過電視見到您。在開始聊您那本備受矚目的《紅綢》之前,可以請您先向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嗎?比如,您來自中國的哪個地方?在那裡度過的童年,有什麼特別的、讓您至今記憶猶新的趣事嗎?我們都知道,一個作家最初的靈感,往往就藏在他成長的土地和童年的記憶里呢。」


  這個問題充滿了黑柳徹子式的風格。

  溫和、貼近生活、從「人」本身出發。

  它繞開了所有宏大的、可能敏感的議題,直接回歸到個體最本真的成長經歷,如同一次朋友間的閒話家常。

  許成軍微微一怔。

  這問題……怎麼說呢?

  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習慣了來日本後或明或暗的審視、學術性的探討,甚至是潛在的意識形態交鋒,他準備好了用理性、用邏輯、用文本分析去應對。

  他前世或許聽同事提過這個長壽節目,但真的不了解具體的流程和風格。

  此刻,黑柳徹子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帶著溫度與「童真」的提問,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繞過了他所有預設的防禦工事,直接指向了他創作時最原初、也最柔軟的情感內核。

  習慣了夾槍帶棒,冷不丁搞溫情,他還有點不習慣。

  這讓他蓄勢待發的銳利,一時間竟有些無處著力,只能順著這溫和的力道,潛入自己記憶的深處。

  這控場能力確實很強。

  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下來,那是一種被觸及真心時的自然反應。

  他微微側頭,仿佛在凝視著空氣中某個遙遠的點,目光變得悠遠。

  「黑柳女士,」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中文經由翻譯,但那份情感已然傳遞,「謝謝您的提問。這讓我……想起了一些很久沒刻意去想,卻又從未真正忘記的畫面。」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不是在進行學術陳述,而是在打撈記憶的碎片。

  「我出生在中國東部,一個叫『東風縣』的小地方。那裡沒有東京這樣的摩天大樓,也沒有便利的電器。我的童年,是和泥土、莊稼、還有村子裡裊裊的炊煙聯繫在一起的。」

  他的描述開始變得具體而生動,帶著畫面感: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夏天傍晚的『曬穀場』。生產隊收了稻穀,鋪在巨大的場地上晾曬,金燦燦的一片,像在地上鋪滿了夕陽的碎片。我們這些孩子,就光著腳在上面跑,腳底板被稻穀硌得痒痒的,空氣里全是陽光和稻穀混合的、暖烘烘的香氣。」

  「那時候,最大的娛樂,就是公社放映隊來放露天電影。一塊白色的幕布掛在兩棵樹之間,發電機『突突』地響,全村人,老的少的,都搬著板凳早早來占位置。電影放的是什麼,有時候反而記不清了,但那種等待的興奮,黑暗中大家共同發出的笑聲或嘆息,還有散場後,孩子們學著電影裡的人物在月光下追逐打鬧的場景……那種集體的、質樸的快樂,像刻在了骨子裡。」

  他沒有刻意美化,也沒有迴避時代的印記,只是平靜地敘述:

  「當然,也有不那麼『有趣』的記憶。比如,看著父母為生活精打細算,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比如,看到鄰居家的哥哥去參軍,家人那種混合著驕傲與擔憂的眼神……那些瞬間,會讓你很早就在懵懂中,感受到生活的重量,和時代在普通人身上投下的影子。」

  然後,他將這些記憶與他的創作連接起來,語氣自然而深刻:

  「黑柳女士,您說一個作家的靈感藏在成長的土地和童年的記憶里,我想是的。後來我寫《紅綢》,寫戰爭,寫變革,寫那些被大時代裹挾的普通人……我筆下的人物,他們的堅韌,他們的沉默的愛,他們面對巨大不確定性時,依然努力守護的那一點點『幸福』——比如一塊上海奶糖,一句遙遠的承諾——這些情感的底色,或許就來自於我童年記憶里,曬穀場上的那份溫暖,以及那些在並不富裕的日子裡,依然頑強閃爍的人性微光。」

  他總結道,用了一個既形象又富有哲理的說法:

  「要我說,故鄉是作家的『精神子宮』。對我而言,東風縣那片土地,它教會我的不是宏大的道理,而是最樸素的生命直覺:去感受陽光的溫度,去珍惜糧食的滋味,去理解沉默背後的深情,去相信即使在最平凡的日常里,也蘊含著足以撼動人心的史詩。」

  「我的寫作,某種程度上,就是在打撈這些沉澱在時間河底的、發著微光的記憶碎片。它們是我理解這個世界,理解『人』的起點。」

  他的回答,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刻意的悲情,只有一種經過沉澱的、真實的溫情與洞察。

  他成功地將他個人的、中國的童年經驗,提煉成了一種具有普遍人類情感價值的表達。


  一旁靜靜聆聽的大江健三郎,眼中流露出讚賞。

  而司馬遼太郎,那審視的目光中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這個年輕人,並非他預想中那種被意識形態完全塑造的類型,他的根,扎在更具體、更豐厚的土壤里。

  黑柳徹子則完全被帶入了他的敘述,她雙手合十,由衷地感嘆:「真是非常美麗、又非常有力的分享呢!能從這樣的記憶中汲取力量,寫出《紅綢》這樣的作品,我突然覺得完全可以理解了。謝謝您,許先生。」

  她臉上依舊是她那標誌性的、充滿好奇與善意的神情,用一種仿佛在探討一個有趣謎題的語氣,自然地過渡道:

  「許先生描繪的童年畫面,真的非常生動呢,雖然物質上聽起來或許不像今天的孩子這樣豐富,但卻充滿了另一種寶貴的生命力。那麼,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這樣相對…嗯…簡樸的童年生活,是否是催生您創作出《紅綢》這樣偉大作品的重要原因呢?」

  她說到這裡,忽然轉向鏡頭,帶著一點俏皮的歉意笑了笑:「啊,這裡要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說聲抱歉呢,這部作品目前還沒有在日本正式面世,我卻因為工作的關係提前拜讀了,真是非常奢侈的體驗。」

  現場的觀眾發出了一陣善意的輕笑。

  然而,許成軍心裡卻明鏡似的。

  即使包裹在黑柳徹子標誌性的童真與善意之下,那種基於經濟發展差異的、無意識的軟性歧視,依然如同空氣中的微塵,隱約可辨。

  「貧瘠」、「簡樸」這些詞彙,本身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他沒有顯露出絲毫不快,只是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略帶自嘲的笑意,隨即眼神變得清亮而篤定。

  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以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姿態,重新定義了創作的源泉。

  「黑柳女士,」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貧瘠』這個詞,或許並不準確。物質的豐儉,與精神的豐盈,常常不是正比關係。在我看來,那段歲月並非『貧瘠』,而是一座情感的『富礦』。」

  他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姿態舒展,仿佛在展開一幅思想的畫卷。

  「您問這是否是創作《紅綢》的原因?我想說,童年的經歷給予我的不是『素材』,而是『感官』——一雙能發現塵埃中也有光芒的眼睛,一對能聽見沉默中亦有驚雷的耳朵。它教會我體悟生活的本質,那種在有限條件下,人對美好事物最本真的渴望、對命運最頑強的抵抗。這種體悟,才是創作的根。」

  他順勢將話題引向一個更宏大、也更具有前瞻性的視角,語氣灑脫而自信:

  「有人說,痛苦是偉大作品的搖籃。對此,我不敢完全苟同。深刻的體悟可以源於任何環境,無論是鄉村的寧靜,還是都市的喧囂。我的國家,中國,正如您所知,正在經歷一場浩浩蕩蕩的變革與發展。我們正視過去,但目光更多地投向未來。」

  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現場的觀眾,也仿佛穿透鏡頭,望向整個日本社會,說出了一句既坦誠又蘊含深意的話:

  「說實話,在我看來,今天我在東京看到的這份令人驚嘆的繁華與現代化,很大概率,會是明天的中國的景象。」

  此言一出,現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許多觀眾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有驚訝,有思索,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我們世界第一會跟你們一樣?

  現場有些騷動。

  然後,許成軍話鋒微妙地一轉,帶著哲學家的冷靜而非挑戰者的姿態,繼續說道:

  「但是,我更感興趣的是,在擁有了這樣的繁華之後呢?明天的日本,又會走向何方?會去探索什麼樣新的精神家園?因為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當一個社會攀登到物質豐饒的頂峰時,往往也是它開始面臨最深刻精神拷問的時刻。我無意冒犯,這只是作為一個觀察者和寫作者,一點真誠的好奇。」

  他沒有停留在簡單的物質發展對比上,而是將問題提升到了人類文明發展的共同困境層面。

  「所以,回到文學本身。我認為,偉大的文學從來不只是對『貧瘠』的控訴,或對『繁華』的禮讚。

  它更重要的使命,或許是充當一個『時代的探測器』,提前感知人類集體心靈中的歡樂與陣痛、迷茫與渴望。無論是正在努力發展的中國,還是已經高度發達的日本,我們面臨的許多關於人性、關於科技與人文的衝突、關於個體在高速社會中的異化與尋找……這些課題,在本質上是相通的。」


  「我的創作,無論是《紅綢》還是未來的作品,都希望能記錄下我們這代人在這個劇烈變化的時代里,內心的波瀾與求索。這不僅僅是中國故事,也是全球化背景下,人類共同故事的一部分。」

  許成軍的回答,巧妙地化解了「貧瘠」的預設,展現了中國年輕一代的自信與遠見。

  他沒有陷入防禦的狀態,反而以一種開闊的、帶有未來學視角的論述,將話題引向了更深層次的、關於人類共同命運的探討。

  這番既接地氣又充滿哲思,既尊重現實又放眼未來的發言,讓在場的日本觀眾,包括大江健三郎和司馬遼太郎在內,都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智力上的衝擊,那是一種來自新一代中國作家的、無法忽視的思想力量與風度。

  黑柳徹子也收起了之前略帶調侃的神情,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將童年視為『感官』的培養,將文學視為『時代的探測器』,真的是非常深刻又新穎的觀點呢!

  黑柳徹子正準備順著這溫和而深刻的話題繼續深入,引導許成軍更多分享其文學世界。

  然而,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切了進來,精準地抓住了許成軍話語中那個最引人遐想、也最富挑戰性的鉤子。

  「許君,」

  司馬遼太郎開口了,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透過鏡片,牢牢鎖定許成軍,「你剛才提到了『明天的日本』,並且表示了對它走向的好奇。那麼,基於你作為一位中國作家,一個外部觀察者的視角,我想聽聽你更具體的看法——你覺得,未來的日本,會是什麼樣的呢?」

  這問題來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完全打破了黑柳徹子努力營造的、那種溫暖如春的「小屋」閒談氛圍。

  黑柳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那是一種精心維持的節奏被打斷的無奈,但她專業的素養讓她立刻用微笑掩飾了過去,只是目光在司馬和許成軍之間逡巡,帶著一絲擔憂。

  現場的氣氛瞬間繃緊了一些。

  大江健三郎也推了推眼鏡,露出了更為專注的神情。

  所有人都明白,這才是今晚真正的、硬核的碰撞開始了。

  然而,面對這近乎於「將軍」的提問,許成軍非但沒有絲毫緊張,反而在心底笑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等的就是司馬遼太郎這位以洞察日本民族性著稱的巨匠,親自將這個話題引向深水區。

  他沒有迴避那審視的目光,坦然迎了上去,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仿佛洞悉了什麼的笑意,然後,他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坦誠,說出了石破天驚的五個字:

  「不算光明的未來。」

  (日本語通訳:「明るい未來とは言えないでしょう」)

  「嘩——」儘管在場的觀眾人數有限,但依然能聽到清晰的吸氣聲。

  在1980年代初的日本,正值經濟泡沫的黃金時期,全國上下瀰漫著「日本第一」的樂觀情緒,公開預言日本未來「不算光明」,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連黑柳徹子的笑容都瞬間凝固在了臉上,她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捂了一下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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