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加油呀許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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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也看向他,眼裡帶著歉意。

  聲音溫潤,尾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

  「能麻煩幫我拿一下書架最上面的那本書麼?」

  這聲音?

  有點耳熟。

  樓梯間未聽個真切的《無錫景》突然在耳畔迴響,「天下第二泉呀,惠山腳底下……」

  那未唱完的婉轉調子,與眼前的聲線別無二致。

  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沉浸在論文裡的怔忡:「你是……昨天在西樓梯旁邊屋子裡唱《無錫景》的女生?」

  說完到是有點後悔,

  來到這個年代,日子雖然過得雖然清貧,但是樂得其所,

  頗有幾分「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心」的境遇,人也跟著少了幾分謹慎和圓滑。

  《無錫景》雖是民樂,但是女孩唱出來免不得有人會說閒話。

  碰到些愛「舉報」、愛說閒話的,一句靡靡之音是跑不了的,

  要知道,

  《金陵十三釵》里的《秦淮景》就是這首無錫小調重填的詞。

  當然,兩者的性質不一樣就是了。

  姑娘尋書的動作頓住,緩緩轉過身來。

  午後的陽光恰好漫過她的發梢,在鵝蛋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杏眼先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漾開淺淺笑意,唇角梨渦輕現,到是大大方方地道:「是我呢。原以為那時屋裡沒人,倒被你聽去了。」

  大大方方,也沒什麼遮掩。

  帶著點這年代少見的自信和大氣。

  她向前走了兩步,布包帶在肩頭輕輕晃動,露出袖口繡著的細小蘭草。

  「我叫蘇曼舒,蘇州的蘇,『容則秀雅,稚朱顏只』的曼,『獨憐幽草澗邊生』的舒。」

  「在經濟系讀大四。」

  話音落時,

  她伸出手,指尖纖長,指甲透著健康的粉潤,「同學你呢?看著面生,不常來資料室吧?」

  指尖相觸的剎那,微涼的觸感像雪落在掌心。

  女生幾句話帶過了唱曲的事,

  大方又利落的轉移了話題。

  許成軍也乾脆利落地起身回握:「許成軍,安徽來的,後天要來參加中文系面試。」

  「許成軍?」

  蘇曼舒的眼睛倏地亮了,杏眼彎成月牙,「寫《向光而行》的許成軍麼!」

  許成軍夠下她指的書,是本泛黃的《滄浪詩話》。

  望著女生,笑道:「應該是我。當時寫給青年專欄,原本是想給同齡人添點勁,倒沒想到會傳到復旦來。」

  「連我自己都很意外。」

  「可不止添勁兒呢。」蘇曼舒合上書,歪頭看他,「我讀『所有鮮花會相繼盛開』時,總覺得眼前真有千萬花盞在風裡次第綻開,這可不是尋常筆力能寫就的。」

  「給別人鼓勁鼓早了。」

  許成軍笑著指了指桌上的稿紙,「現在該給自己鼓勁,為面試準備了篇論文,正愁參考文獻不全。」

  蘇曼舒走近了幾步,低頭看了眼稿紙。

  《中國傳統文論的現代轉化——從「文以載道」到現實主義的本土路徑》

  大標題列在一沓稿紙的第一頁。

  她輕輕讀出聲,眼眸裡帶著幾分訝異,

  雖然是經濟系的,但是家學淵源,對中文系當前的學術焦點到是有些了解。

  甚至可能不止於了解。

  這可不像一個知青能寫的論文,即使是寫了《向光而行》的知青。

  不是對知青有意見,

  事實上,工農兵學員的學業水平確實是不如高考生。

  「光看這題目,這論文就差不了。」

  她說話時指尖無意識摩擦書脊,指甲微長,修剪得圓潤整齊。

  「現在學界正熱論西方理論,你反倒紮根本土,倒是獨闢蹊徑。」

  許成軍挑眉:「經濟系的同學也關注文論?」


  「家裡書架上這類書多,耳濡目染罷了。」

  她笑起來眼尾帶著弧度,「我爸常說『學問不分文理』,看你這題目,是想把老祖宗的智慧用到當下?」

  「算是吧。」許成軍翻了兩頁論文草稿,「談改革不一定非要搬西方理論,咱們老祖宗說的『通變』『中和』到現在依然能用。」

  「比如《滄浪詩話》里的『妙悟』?」

  蘇曼舒忽然從帆布包里抽出本線裝書,正是《滄浪詩話箋注》,「嚴羽說『大抵禪道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用這個解你寫的『月光種影子』,是不是更貼?」

  許成軍接過書,抬頭看著她:「你對古典文論也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閒時翻著玩。」

  她卷了卷襯衫下擺,陽光透過高窗落在她發梢,「不過你論文裡要是缺《文心雕龍》的參考文獻,資料室西角那排鐵櫃裡有 1957年版的《文心雕龍注釋》,比常見版本多了黃侃的眉批,對『通變』篇的解讀特別透。」

  他還真缺!

  他找這類書找了兩天,到是被一姑娘無意間指了路。

  引用能更豐富了點。

  人美心善!

  他抬眼時,正撞見蘇曼舒望著他笑,:「面試前要是趕不及整理,我可以幫你抄幾頁關鍵批註,反正我這兩天也泡在資料室。」

  「太麻煩你了吧。」許成軍連忙擺手。

  「舉手之勞。」

  蘇曼舒轉身走向書架,「你幫我拿過書,我幫你抄批註,算互不相欠。」

  「而且呀,我也是你的詩迷嘛!跟新銳詩人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可不多!」

  她回頭時,發梢掃過肩頭,帶著清香,「對了,三樓走廊盡頭有台舊打字機,看你在謄抄論文,那兒比手寫快。」

  許成軍望著她在書架間穿梭的背影,月白襯衫被陽光照得半透。

  一時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多謝。」

  他拿起筆,在論文稿的空白處記下她提到的版本,「等面試結束,我請你去豫園吃點心。」

  豫園綠波廊年初剛成立,由松月樓、南翔饅頭店等老字號師傅聯合組建,主打 14道「親王點心」。

  借西哈努克親王訪滬的典故,服務員會主動講述「1973年 14道點心宴」的由來,自帶談資。

  靠窗座位可賞九曲橋湖景。

  價格嘛,人均1-2元,

  比涉外餐廳實惠的多,算是這年代外賓同款的「平民化體驗」。

  蘇曼舒從書架後探出頭,杏眼彎成月牙:「一言為定。不過你可得加油,別讓我白抄批註啦!」

  「對了。」

  「你要面試的話,三樓會議室最近不常有人,可以提前去踩踩點。」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而且章教授他們愛提前到,到時候你最好早十分鐘去候著。

  他剛要道謝,就見蘇曼舒踮腳去夠稍高處的另一本書。

  月白襯衫的衣角被風掀起,露出纖細卻挺拔的背影。

  「找到了!」

  她揚了揚手裡的《詩品》,陽光灑落眉尖,「加油呀,許同學。」

  她笑起來時梨渦更深,「好文字從來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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