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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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還沒散盡時,許成軍已經踩著露水往資料室趕。

  路過操場,幾個穿背心的男生正圍著單槓晨練,鐵架被晃得咯吱響。

  跑道邊的黑板報前,有人正在用粉筆補寫「向科學進軍」的標語。

  「早啊!」

  傳達室的老門衛正用抹布擦自行車,見他路過抬頭笑,「面試加油!昨兒聽有個安徽鳳陽寫詩的才子來這面試,記得你就是鳳陽的,我估摸著這大才子就是你吧!」

  許成軍笑著擺手:「算什麼才子,還得在復旦『取經』!」

  昨兒在圖書館,差幾本書沒找著,今兒決定去中文系資料室看看。

  中文系資料室藏在仙舟館東側,木門上的黃銅門環被摸得發亮。

  推開門,一股舊書特有的霉味混著樟腦香撲面而來,管理員張大爺正用雞毛撣子掃書架。

  「同學看著面生?」

  張大爺扶了扶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縫。

  「老師您好,我是來復旦參『特殊人才』面試的,中文系教務孫老師給我個條子,說拿著能在這找找資料。」

  張大爺拿過孫教務的條子,仔細瞅了瞅。

  有點嚴肅,但是態度不錯。

  對許成軍說:「資料室不比圖書館,一些資料不公開想找什麼可以問我。」

  「孫老師昨天就打電話了,說來了為許成軍的年輕作家可能要來找資料,你找什麼書盡可跟我說。」

  孫老師也是個熱心人,敢情早打過招呼。

  許成軍湊過去指著書架:「張老師,昨天在圖書館翻了一下午,那本《桐城派文選》只剩下冊,《古代文論研究》也是沒見著。」

  「圖書館哪敢放這些。不過找這些書的除了那些老教授,學生到是少見。」

  張大爺放下撣子往最里側挪了挪,露出帶鐵鎖的書架,「前幾年說這些是『封建餘孽』,都鎖資料室了。」

  他慢悠悠摸出銅鑰匙,打開箱子,「你要的 1958年版《古代文論研究》,就裡面這一本孤本。」

  許成軍接過書,像張大爺道了聲謝。

  泛黃的紙頁扉頁上還蓋著「復旦中文系藏書」的紅章。

  可能是許成軍來的早,也可能是放假本來就沒什麼人。

  許成軍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對照起在圖書館整理好的內容開始查缺補漏。

  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遊走。

  第一部分引言寫得酣暢淋漓。

  他精準點出 1979年文壇的雙重困境「傷痕文學的情感宣洩過剩」與「改革宣傳文學的口號化空洞」,

  筆鋒一轉引入章培橫「文學需紮根民族傳統」「反對盲目西化」的未竟思考,順勢提出「傳統文論現代轉化」的核心命題,既為現實主義文學指明本土創新路徑,更巧妙回應了思想解放語境下「文學主體性」建構的時代需求。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許成軍望著紙面輕輕舒了口氣,思路通了,連空氣都變得順暢。

  第二部分文獻綜述最見功力。

  他先梳理學界現狀:1979年對傳統文論的研究多停留在古籍校注或生硬比附西方理論的層面,《文心雕龍》的考據文章堆成小山,卻鮮少有人真正用傳統理論解讀當代創作,更別提用「典型論」套解「意境說」的牽強做法。

  再直擊文壇爭議焦點:「傳統是否阻礙創新」「西方理論是否萬能」的二元對立討論正如火如荼。

  最後筆鋒陡轉亮出突破點。

  跳出「復古/西化」的非此即彼,聚焦「傳統文論的問題意識如何遷移到當代創作」,寥寥數筆便劃出研究的全新疆域。

  只是文獻注釋費了些周折,好些他印象里存在的參考文獻在這個年代卻不好找,不得已刪改幾處引用。

  第三部分理論框架反而寫得最順。

  這一部分許成軍構建了中國傳統文論現代轉化的「三重機制」的理論框架。

  概念遷移機制讓古典文論核心概念在當代創作中煥發新生;

  美學平衡機制用傳統「中和之美」破解時代創作的兩極化,以「哀而不傷」平衡傷痕文學的悲情控訴,用「執兩用中」調和改革文學的口號化;


  實踐落地機制則直指基層創作如何激活傳統文論的現實路徑。

  第四部分案例論證。

  他以自身創作實踐為證,拆解 1979年農村題材創作中的傳統轉化關鍵:意象敘事與傳統比興的自然融合,讓田間地頭的尋常景物都帶上文化景深;章培橫學術思想的案例驗證,則讓理論落地有了鮮活註腳。

  第五部分結論,許成軍提出了這篇論文的創新價值與時代啟示。

  「本研究的理論創新在於提出「傳統文論不是歷史遺產,而是活的創作方法論」,打破「傳統等於保守」的刻板認知。實踐層面,為創作者提供「立足本土、超越西化」的路徑,證明基層經驗與傳統智慧結合可催生優質作品。學術上,精準回應「文學需有民族根基」的期待,填補 1979年傳統文論現代轉化的研究空白,為後續文學理論本土化探索奠定基礎,讓文化根脈在時代變革中持續生長。」

  捋清了論文整篇內容後,許成軍揉了揉眼睛,從包抽出一沓方格稿紙開始正式謄抄。

  這一時期,學術寫作、正式文稿普遍使用統一規格的方格稿紙。

  通常為16開或 32開,16開更常見於正式文稿,每頁印有均勻的方格,每格對應一個漢字,方便計數和排版,也符合當時對文稿規範性的要求。

  許成軍捏起鋼筆,筆尖在第一格懸停半秒才落下。

  這活兒不用費腦子琢磨論點,卻容不得半點潦草。

  錯字要劃規範的斜線,轉行得對齊豎格,連標點都得占准一格位置。

  筆尖划過紙面時沙沙作響,偶爾停頓是在核對原稿字句。

  直到肚子餓得輕輕叫了一聲,他才驚覺筆下的稿紙已摞起薄薄一疊,最後一格落下的句號正好卡在午飯時間的當口。

  人是鐵,飯是鋼!

  後世有首戲作,此時倒是應景。

  名字叫《釵頭鳳·沒貨》。

  「紅燒肉,二鍋頭。滿樓春卷炸雞柳;半夜冷,沒存貨,一懷涼水,半個蘋果,餓,餓,餓!」

  ...

  他正俯身收拾帆布包。

  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混著舊書特有的樟木香氣,像有片雲悄悄飄進了屋。

  他下意識抬了頭,目光越過書架縫隙,直直撞向聲音來處。

  逆光里站著的姑娘,月白棉布襯衫被陽光染得透亮,領口蝴蝶結松松垂著。

  她的皮膚是上好宣紙般的雪白,在 1979年的日光下泛著細膩光澤,烏黑的直發垂在肩頭,發梢被窗外風輕輕揚起,帶著自然的弧度。

  身量修長,杏眼明亮,眼尾微微下垂本就藏著天然的溫婉,此刻迎著光,眼底盛著細碎的星子,亮得恰到好處。

  高挺的鼻樑下,櫻桃唇瓣輕輕抿著,鵝蛋臉在光影里柔和得像幅水墨畫。

  既有「清水出芙蓉」的天然,又藏著「詩卷隨身」的清風雅致。

  「抱歉同學,打擾了。」

  女孩也看向他,眼裡帶著歉意。

  聲音溫潤,尾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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