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中國最後一個純粹的文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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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成軍在延安西路華山路站下車後,步行 500米就到了延安西路 238號——文聯招待所。

  1979年的上海文聯招待所,還帶著剛從特殊年代復甦的質樸氣息。

  老式磚木結構的樓房爬滿爬山虎,樓道里的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牆壁上還留著淡淡的石灰印記,偶爾能看到幾幅褪色的書畫作品裝點其間。

  在經過一個上海本地小姑娘的簡單盤問和證明核查後。

  許成軍來到了他的房間——201。

  有點可惜這次沒被安排在華東師範大學招待所。

  但無妨,也還有機會。

  201是雙人間,推門而入便能感受到樸素而緊湊的氛圍。

  這其實也算是《收穫》在合理範圍內特殊優待的,

  文聯招待所主要服務於往來的文藝工作者、編輯及參會人員,多數房間是兩人或四人合住的標準間。

  至於單人間,

  80年代中期物資逐漸豐富後,單人間才在部分招待所中慢慢出現,在1979年單人間實屬於罕見配置。

  新人作家許成軍可以不用想了。

  不過好在此時房間內並沒有人,許成軍得以暫時一個人獨享房間。

  房間內,

  兩張制式相同的木架床分別靠牆擺放,床間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床板上的棕繃帶著細密的紋路,鋪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灰色粗布床單,被子被面是常見的牡丹印花圖案,邊角已磨出淡淡的毛邊。

  床頭各立著一個矮木櫃,櫃面坑窪不平,放著搪瓷臉盆和印著招待所字樣的漱口杯。

  牆壁是簡單的石灰粉刷,局部有些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青磚,

  牆上貼著幾張舊報紙,用來遮蓋破損處,

  地面是水泥澆築的,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裂縫,牆角放著一個鐵皮簸箕。

  天花板上懸著一盞裸露的白熾燈泡,開關是拉繩式的,拉動時會發出「啪嗒」聲。

  此時已經是傍晚,許成軍開燈後,昏黃的光線晃的他直眼暈。

  但也比煤油燈好的多。

  魔都在國內的地位不用說,在這年頭,至少用電燈的電能夠基本保障!

  許成軍剛把帆布包往空床上一放,就聽見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只見個穿淺色襯衫的中年人正拎著網兜往裡走。

  大概50來歲的模樣。

  網兜里裝著個搪瓷缸和兩本卷邊的書,走路時背微微弓著,卻透著股文氣。

  「同志,這是 201吧?」

  中年人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聲音帶著點江蘇口音的溫潤。

  這人看著不太一般,許成軍心裡想到。

  他點頭:「是的,您也是住這間的?」

  「可不是嘛,文聯的同志說還有間空房。」

  他把網兜往床頭柜上一放,搪瓷缸磕在木頭上發出輕響,「我叫汪曾祺,從京城來的。」

  汪曾祺?

  許成軍一愣:「您是寫《受戒》的汪曾祺老師?」

  汪曾祺被他這反應逗笑了,:「小同志認識我?我還以為我的名字早被人忘嘍。」

  「怎麼會!」

  許成軍把臉盆往牆角一放,語氣帶著激動。

  「《邂逅集》《沙家浜》都是經典呀!應該說天下誰人不識君!」

  汪曾祺往床沿上坐,笑著道:「瞎寫的,讓年輕人見笑了。你呢?看著年紀不大,也是搞創作的?」

  「我叫許成軍,鳳陽來的知青。」許成軍摸了摸後腦勺,在名家面前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剛在《收穫》發了篇稿子,編輯讓我在這兒住段時間。」

  其實說起來,前世許成軍最喜歡的當代作家,汪曾祺絕對是排在前五。

  對國人來說,這個名字也絕不陌生,《端午的鴨蛋》《昆明的雨》等篇目入選中小學語文教材,讓「汪曾祺式」的詩意與溫情融入國民文學記憶。

  他對善良的堅信、對美的敏感、對生活的熱愛,超越了時代局限,成為幾代讀者的精神慰藉。


  非要說的話,汪曾祺跨越了「現代」與「當代」的文學斷層,既是沈從文鄉土文學傳統的繼承者,又是新時期文學多元格局的開創者。

  而讓許成軍最為佩服的是,他提出「回到民族傳統,回到現實主義」的創作主張,強調文學應「寫生活,寫人,寫情趣」。

  在西方文學思潮湧入的 80年代,為中國文學堅守了民族化的創作道路!

  堪稱「中國最後一個純粹的文人作家」!

  嗶嗶時期,汪曾祺因反對將文學工具化、政治化,他選擇了「沉默的堅守」,暫別文壇。

  今年,汪曾祺以《受戒》重返文壇,在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占據主流的年代,他的作品以截然不同的風貌打破了文學創作的刻板模式。

  這才是真正的文人作家!

  有操守、有格局、有堅守。

  汪曾祺笑呵呵地道,「你這年紀輕輕,稿子都上《收穫》了,現在的年輕人不簡單啊。」

  「在您面前哪個年輕人敢說不簡單呀!您是榜樣!」

  ...

  閒聊幾句,汪曾祺就要拿起桌上的暖壺就要去打水,許成軍趕緊搶過來。

  汪曾祺今年59,水壺一般也是兩人公用,許成軍哪能讓人家打水。

  「汪老師我去!您坐著歇著。」

  汪曾祺笑著看著這個小後輩,到也不多推辭,只是道了聲謝。

  走廊的公共水龍頭滴滴答答淌水,許成軍接水時還在愣神。

  剛還在念叨沒有和名人同框的機會,這一下子就給來個狠的。

  嘿,你說怎麼著!

  上輩子在中文系課堂上反覆分析、自己最喜歡的作家,跟自己住一間屋了!

  收拾完屋子,汪曾祺往搪瓷缸里續了熱水,跟許成軍開始了閒聊,

  「剛聽小許同志你說在《收穫》了發篇稿子,寫什麼的?」

  許成軍正擦著桌上的搪瓷杯,聞言笑了:「汪老師,我那篇剛過審,還沒登呢。寫個售貨員姑娘和鏡子的故事。」

  「鏡子?」汪曾祺推了推眼鏡,「這物件有意思,也是現在說的傷痕文學那一類?」

  許成軍接過話茬:「不算傷痕文學。您看啊,我寫的是姑娘心裡是有疙瘩,可沒寫她哭哭啼啼憶苦,就寫她對著鏡子比劃新布料。那點想穿花衣裳的念想,藏在影子裡呢。」

  他頓了頓,「我想著,日子裡的坎兒,不一定非得撕心裂肺地喊,就像這鏡子上的豁口,光從縫裡漏進來,反倒亮堂。」

  汪曾祺呷著熱水,目光柔和了些:「用影子說話?這路子倒新鮮。現在不少稿子愛往痛處戳,你偏往亮處引,膽子不小。」

  許成軍笑著,但是語氣帶著晚輩的敬重:「在您面前哪敢說膽子。您寫《受戒》,明海和小英子的好,不也藏在蘆葦盪的風裡、廟裡的鐘聲里?」

  「我認為啊,文學有時候也不必吶喊,不必控訴,它可以是清晨的露水、灶上的煙火、巷弄的吆喝,是平凡生命中最本真的詩意!」

  聽罷,汪曾祺哈哈大笑,「你這話說的可全對我心坎上了!」

  那可不!

  您這心坎我可專門寫過一篇論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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