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體驗作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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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岱剛把「採用」兩個字寫在稿簽上。

  「蕭編,」許成軍往前湊了湊,「這稿子……真不用改?」

  這話一出,編輯部里的蒲扇聲都停了。

  孔柔手裡的搪瓷缸差點磕在桌角,鄔錫康從翻譯稿里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小伙子沒被退過稿?」

  許成軍撓撓頭:「《穀倉》改了七遍,昨兒在火車上還夢見李編拿紅筆圈我稿紙呢。」

  李曉琳「噗嗤」笑出聲,藏青色工裝褲的褲腳掃過地板:「合著你盼著挨改?小許老師這癖好挺別致。」

  她把稿紙往許成軍面前推了推,「你這《試衣鏡》的影子造反寫得野,改了反倒沒那股勁了。生猛河鮮,清蒸最鮮,多放調料反倒腥了。」

  許成軍盯著稿簽上的「採用」二字。

  三秒後,他突然垮下臉。

  「那……」他搓著手指,「既然不用改,那還能住編輯部的免費招待所不?」

  這話把滿屋子的編輯都逗笑了。

  適當的玩笑話容易拉進距離,當然是你有實力的基礎上。

  這不,現在的氣氛可比他剛來的時候融洽多了不是。

  孔柔笑得拍桌,搪瓷缸里的濃茶濺出來:「小許老師,剛還談魔幻現實主義,轉頭就惦記招待所?」

  「可不是嘛,」

  許成軍理直氣壯得很,「也不是惦記,這不是為了體驗作家生活麼!」

  好個大言不慚!

  李曉琳捂著嘴笑:「你這帳算得比算盤還精。合著我們不用你改稿,倒成罪過了?」

  其實這年頭新人作家哪有不改稿的。

  一個原因是你沒資歷,沒資歷你的文字就沒有底氣,稍微出格就是你寫的東西有問題。

  而一旦你有了一定名氣,成了資深作家,你出格一點也自有人為你背書。

  這就是寫《穀倉》和《秤星》帶來的好處。

  另一個原因是很多作家初期會沉迷華麗辭藻,敘事多是線性敘事,作品不夠成熟。

  海明威不說了嘛:初稿都是狗屎,重要的是你願意為它鏟屎、重塑,直到它成為你想要的樣子。

  拿訊哥兒舉例子,他的第一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初稿中用大量文言文句式夾雜白話,讀起來晦澀拗口。

  改稿時刪掉了所有生僻典故,用極簡的白話營造出「吃人」的驚悚氛圍

  最後成為中國現代文學的起點。

  所以你看,連中國近代文豪訊哥兒都得改,何況一般作家呢。

  是吧,余華老師!

  說起來余華的成名處女作《十八歲出門遠行》也慘遭退稿!

  編輯評語是:敘事混亂,人物動機不明。

  而新人作家許成軍前世可是練習了15年的中文系練習生。

  文字和敘事結構穩得住,也冒的出尖。

  就見李曉琳轉頭沖蕭岱擠眼睛,「老蕭,咱編輯部那間堆雜誌的儲藏室,要不收拾收拾?鋪塊木板就能睡。」

  蕭岱故作嚴肅地敲敲桌子,紅藍鉛筆在指間轉了個圈:「儲藏室可不行,去年漏雨,牆皮掉得能砸著人。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裡閃過狡黠,「文聯招待所還有間空房,是給改稿作者留的,一天八毛,走編輯部帳。」

  許成軍的臉瞬間多雲轉晴,他拍著大腿樂,「那我這算不算改稿作者?雖說沒改稿,但稿子被採用了呀。」

  「算!怎麼不算?」李曉琳把稿簽塞進他手裡。

  「就說《收穫》特批的『免檢作者』,讓他們給你留著房。對了,食堂中午沒有紅燒肉,但有紅燒土豆,憑介紹信能多打一勺。」

  許成軍捏著稿簽,又道:「那……稿費多少?」

  鄔錫康從翻譯稿里抬起頭,笑了:「沒看出你小子還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千字七塊,比你在安徽多一塊。8000字,五十六塊,夠你住倆月招待所還頓頓加茶葉蛋。」

  「那可不是見錢眼開,物質基礎決定精神價值,寫作賺錢不丟人嘛!」

  許成軍笑了,「那就謝謝各位老師們的支持了!」

  李曉林擺了擺手:「趕緊回去準備你那復旦面試去吧,下次有好稿子記得先拿給我們看!」

  ...

  許成軍走出編輯室大門。

  望著巨鹿路熙熙攘攘的人群,

  笑了。

  在《收穫》雜誌上發表一篇作品何嘗不是前世的夢想呢!

  在1979年7月17日這一天實現了,《試衣鏡》將於8月中旬在《收穫》見刊。

  沒錯,許成軍的《試衣鏡》將早於《穀倉》發表。

  《收穫》自 1957年創刊起即定位為雙月刊,巴老強調「出人出作品」的辦刊方針,而雙月刊的節奏既能保證稿件質量,又能及時回應時代文學需求。

  歷史上,79年復刊後,實際發行了第 1、2、4、5、6期,缺第3期。

  因此,許成軍的作品將要發表在第4期雜誌上,但由於第3期未發,為防止第和第4期間隔太長,第4期將提前於8月中旬刊發。

  ...

  文聯招待所在延安西路 238號。

  向編輯們問了地址,許成軍再次拿出了市交通簡圖。

  這次路遠,11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但是坐24路換乘71路就剛剛好。

  24路到了。

  許成軍捏著兩毛四的車票,跟著人流擠上 24路無軌電車。

  24路是SH市1938年開通的經典線路,1979年仍為串聯南市與西區的重要交通動脈,車廂為綠色鐵皮車身,售票員手動開關車門,沿線可看到復興公園、文化廣場等標誌性場所。

  24路的綠色鐵皮車身在瑞金二路上顛簸,車頭頂上的辮子划過電線,發出「滋滋」的輕響。

  非常夢幻的體驗。

  「復興中路到勒——」

  售票員大姐扯著嗓子報站,木柄鐵環拉手隨著車身搖晃碰撞,發出沉悶的叮噹聲。

  窗外,復興公園的鑄鐵柵欄爬滿青藤,穿藍布工裝的工人正蹲在路邊吃陽春麵,搪瓷碗沿沾著蔥花。

  電車拐過路口,文化廣場的巨大GG牌撞入眼帘,紅底白字寫著「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底下黑壓壓停著一片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的網兜晃悠著搪瓷飯盒。

  「下站陝西南路,換 71路的乘客準備下車嘍!」

  許成軍忙擠到後門,金屬踏板在腳下發出「哐當」聲。

  等了三輛鉸接式公交車,71路雙層巴士才搖搖晃晃駛來。

  許成軍順著鐵梯爬上二層,選了靠窗的座。

  方便看一看1979的上海。

  延安中路上中蘇友好大廈的金色尖頂刺破雲層,俄式長廊下的立柱被陽光鍍上金邊。

  「時間就是金錢」的新口號剛用紅漆刷上,邊角泛著新鮮的光澤。

  「靜安寺到了——」車窗外忽然飄來香火味。

  許成軍探頭望去,靜安寺的黃牆在梧桐葉隙間若隱若現,寺門對面的「上海時裝公司」招牌閃閃發亮。

  公交車駛過南京西路,老牌鐘錶店的落地鐘敲了三下,鐘聲混著電車的鈴鐺聲,在 1979年的風裡盪開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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