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你是個什麼玩意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剛從情緒里出來的許成軍。

  也猜到了這是誰。

  畢竟30出頭,女性,在這自由出入,且能知道他是許成軍的大概率也就這麼一位。

  李曉琳。

  他打量著李曉琳的時候,李曉琳也在看他。

  並正為他的年輕納罕,周明電話里說了他是知青,有一部將要在省刊上發表的中篇小說和詩歌,一篇為工商戶站台的短篇。

  她心裡早就給許知青做了個心理畫像--至少25歲以上!

  至於參考標準,就是去年剛靠著《傷痕》爆火在全國掀起傷痕文學熱潮的盧新華。

  盧新華多大?

  這位今年復旦中文系大三的學生,54年出生,先是插隊後是入伍,今年剛好25。

  要知道79年之前,盧新華在省級期刊以上雜誌發表的作品也才只有一篇在《文匯報》上發表的《傷痕》!

  就這麼一篇短篇的發表費了多大力,作為在上海的頂級雜誌社的編輯她不可能不清楚。

  25歲?這都是看在周明硬捧的份上往小了猜!

  眼前的許成多大?雖然看著沉穩,但是掩蓋不住臉上的那股稚氣。

  也就20左右!

  -----------------

  隨著許成軍遞過《狗尾巴草》,李曉琳眉頭漸緊,慢慢沉浸在詩歌的意象里,下意識給出評價:「好詩!

  這首詩沒有歌頌改革的浪潮,沒有描繪國家的巨變,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山坡上的野草。

  但是給出了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東西:人性。

  似乎還有點朦朧詩的影子,但細讀始終意象又都指向具體的生活場景,也不太像。

  她下意識再一次抬頭打量起來許成軍,目光溫和的多,有才華的人在哪都會被多優待一些。

  何況還長了一副遠比一般人好看的模樣。

  「這詩的風格跟現在艾青的很像,有在全國傳播的潛力,是首好詩。」她補充道。

  艾青作為「歸來的詩人」,在 70年代末的創作已擺脫前期的強烈社會批判,轉向對自然與生命的細膩觀察。

  和汪曾祺同為當前自然抒情詩的代表。

  是的,汪曾祺除了寫小說和散文,還有不少詩歌作品。

  顯然這算是很高的評價。

  許成軍微微挑眉,笑了笑:「李老師,謬讚了!」

  ....

  隨後的事情也很簡單:兩人相互認識,互相客氣,李曉琳是直爽乾脆的性格,要了《試衣鏡》的稿子,現場就讀了起來。

  8000來字,認真讀一篇也就20分鐘的功夫,但是李曉琳硬是讀了1個小時。

  越讀眉頭的皺的越緊,顯然是在考量著什麼。

  李曉琳的目光從稿紙上抬起來,

  突然笑了,眼尾的細紋像漾開的水波。

  「周明說你膽子大。「

  她把稿紙往中間推了推。

  「現在信了。「

  鉛筆尖在「碎玻璃唱歌「那行頓了頓,「這結尾,太野。」

  要知道,在傷痕文學興起之前,知青文學作品一般只有兩類。

  多的一類是正在農村或者邊疆插隊以及剛返城的知青的作品;

  少的一類由當時的「專業文藝工作者」創作,他們多為 50年代成長起來的作家,未親身經歷插隊,但受組織委託「深入知青生活」後寫作。

  代表作林予短篇小說《邊疆曉歌》。

  但與其說是文學作品,不如說是歷史紀錄片。

  這部紀錄片在文學史上最大意義就是為究研究60年代中國青年的思想狀態和邊疆開發史提供珍貴資料。

  這一時期的作品本質是宣傳載體,屏蔽了個人情感。

  而在其之後就是剛剛興起,以盧新華、劉心武等人為代表的反思文學、傷痕文學。

  最大的意義是打破了之前作品宏大歷史敘事的寫作風格!

  回歸到了個人情感表露。


  但作品沉溺於苦難奇觀的宣洩,創作手法、情感表達直白,反思也止於控訴。

  是不是有點像後來的「青春傷痛文學」?

  多說一句,部分這類作品描寫缺乏客觀,創作模式悄然植入了西方中心主義的創傷敘事框架,

  在看似批判的姿態中完成了對本土歷史主體性的解構。

  用宋小寶的話來說,就是「不像好人吶。」

  當然不可否認其在當下的歷史意義。

  偉大的作品來源於極致的苦難。

  傷痕和反思是苦難孕育出的彼岸花。

  站在了時代的風口嘛。

  不過從內容和創作思路來看,

  哪怕算上當前剛漏出頭的改革文學。

  也找不出一篇像《試衣鏡》這樣「野」的作品。

  路子野、寫作手法野,哪哪都野。

  ...

  後面的事很簡單,作為編輯肯定要了解作品的創作思路,兩個人就著《試衣鏡》開始起了討論。

  討論?

  也不太像。

  因為李曉琳強勢乾脆的性子,這到好像有點像訪談。

  於是,

  李曉琳抬眼問:「小說里鏡子不反光,反倒會分裂。春蘭在櫃檯後理布料,影子卻在鏡里試碎花衫,這種分裂,你怎麼想到的?」

  「在百貨大樓見的,」許成軍答得實在。

  「有個售貨員姑娘,總趁人少對著試衣鏡比劃新布料,手指捏著布角往身上貼,快得像偷東西。可她從不真穿,就只比劃。我忽然覺得,鏡子裡的她才是真的,現實里的反倒是裝的。」

  李曉琳翻到某頁,念道:「『鏡面里的碎花布突然裹住她,領口系成蝴蝶結,鏡外的布料卻還乖乖掛在貨架上。』這裡視角很特別,不在春蘭意識里,也不在旁觀者眼裡,倒像鏡子自己在看。這種轉換,你想解決什麼?」

  「想讓讀者看見被壓著的部分,」許成軍說,「鏡子成了她的第二重人生,影子做的,全是她不敢做的。用鏡子的視角,這重人生就能直接露出來,不用繞彎子。」

  「最後那段,春蘭影子在鏡中解紐扣,手指被線頭纏住,『越掙越緊,像被捆住的蝴蝶』。細節是真見的?」

  「線頭是無意撞見的,」許成軍點頭,「但鏡里的『纏繞』是故意的。她的渴望和恐懼就像這線頭,越想掙,纏得越緊。」

  李曉琳指尖在稿紙上敲了敲:「這種現實里不可能有的情節,該歸哪類?有點像魔幻現實主義?」

  說到這李曉琳有點後悔,畢竟在全國範圍內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研究也才剛剛開始。

  今年年初,沈國正打響了國內研究拉美文學的第一槍。

  5月,《外國文學動態》首次將拉美當代小說的特徵譯為「魔幻現實主義」。

  聊這樣新潮的玩意,顯然有點為難正在插隊的知青。

  不是瞧不起,是這年頭知青真沒渠道接觸西方文學作品。

  所以答不上來,就有點讓人下不來台。

  但是顯然許成軍給了她巨大的驚喜。

  或者,可以說是驚訝!

  甚至她想學孫悟空來一句:

  妖怪,你是個什麼玩意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