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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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育廳門口,許成軍倚著欄杆出神。

  他來找林曉梅還車,借了人家姑娘十來天的自行車屬實有點過意不去,路上買了份桃酥,合肥「長江食品廠」生產的,酥香耐放,老少皆宜,這在當時也算是「體麵食品」。

  對!

  價格也不錯!

  一份兩斤總共1.8元加1.8斤糧票,在當時的合肥差不多是普通人2天的工資。

  許成軍正找門衛借了個氣管子給那輛「永久」牌自行車打氣。就聽見清脆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許同志?」

  林曉梅攥著個牛皮紙文件夾,辮子梢的紅繩晃了晃。見他在打氣,趕緊跑過來:「別忙啦,我自己打就行!」

  「那哪行!」

  「剛從供銷社買了份桃酥,」許成軍打完氣往車筐里塞了個布包,「聽說味道不錯,你嘗嘗。」

  布包剛塞進去,就被林曉梅拿出來:「這哪行?我哥得虧你幫忙……」

  「都多久了?」許成軍笑了,「上次在長途車上,要不是你哥那二十塊錢,我哪抓得住小偷?」

  他指尖敲了敲車鈴,「叮鈴」一聲脆響。

  這年代的小姑娘哪見過這架勢,頓時林曉梅臉就紅成一片,心裡想這林同志說話還怪好玩的,不愧是能寫稿子的!

  於是她臉一紅,低頭捻著辮梢:「最近你那篇《稱星》可火了呢,我們廳里都傳成一片了!」

  「瞎寫的。」許成軍把車支好,「比不得你們教育廳,個個是筆桿子。」

  「可不敢這麼說!」林曉梅急了,「你寫的就是好嘛!」

  看這姑娘的摸樣,老許同志也不敢硬逗,79年可不像未來的21世紀,這會還是車馬很慢,一生只許一人心的時代。

  容易出事!

  「好啦,我明天還得去上海,要不本來想請你和你哥一起吃個飯,但是王處那得消息實在太急,確實沒辦法,只能等我回來的時候再叫你一們一起吃飯了。」

  「不用不用!那祝你一路順風!」

  姑娘連忙擺手。

  許成軍剛轉身,就聽後面清脆的女聲又響起。

  「等等!」

  她突然從兜里摸出幾顆水果糖,塞到他手裡,「路上吃。去上海……順順利利的。」

  許成軍剛要道謝,林曉梅已經推著自行車往車棚走,藍布衫的衣角被風掀起。

  「車我鎖棚里!」她回頭喊,辮子甩得老高,「等你從復旦回來,我再借你騎!」

  許成軍回頭望了望這姑娘,搖頭失笑,這年頭的姑娘還真是淳樸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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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營江淮麵館的藍布幌子被風扯得獵獵響,許成軍掀開門帘時,辣油香混著胡椒味撲面而來。

  「許哥可算來了!」馬勝利正踮腳夠牆上的菜單,軍綠色挎包往桌角一甩,「陳哥非說要等你來了再下單,翟姐都瞪他三回了。」

  陳建國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脫手,眼睛瞪了眼他表弟:「別聽這小子瞎咧咧。」

  翟影「嗤」地笑出聲,喇叭褲腿往椅子上一搭:「陳大編輯就是嘴硬,剛才還念叨『成軍要是不來,這辣湯都沒滋味』。」

  錢明坐在最里側,面前擺著個空碗,見許成軍進來讓了個座位:「成軍,他們說要給你踐行,不讓你花錢呢!」

  「可別。」許成軍把帆布包往空椅上一扔,「說好我請,你們再掏錢,回頭張主編該說我摳門了。」

  都是幫了他不少忙的引路人!

  一頓飯他許軍請的起!

  跑堂的張師傅端著托盤過來,粗瓷碗在桌上磕出叮噹響:「四位的辣湯來咯!多加胡椒的那位是許知青吧?」

  許成軍剛點頭,就見翟影已經端起碗猛灌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張師傅,你這湯里辣椒成精了?」

  「翟同志還是這麼性急。」張師傅笑著往桌上擺油餅,然後對著許成軍說,「你那《稱星》寫的真好!我們還總說寫出這麼好的文章的作者不得四五十!沒想到是個這麼英挺個年輕人!」

  許成軍擺手道:「您看著也年輕!」

  陳建國舀辣湯的勺子頓了頓:「說到這個,今早收到封讀者來信,是個擺修鞋攤的,說看了報敢漲價兩分錢了,還附了雙新納的鞋底當謝禮。」


  「那得裱起來。」翟影用筷子挑起麵筋,「等將來許成軍成了大作家,這就是文壇佳話—《一雙鞋底引發的漲價案》。」

  錢明聽得直樂,油餅渣掉在衣襟上:「我那本《英語九百句》也得留著,將來能說『我跟大作家一起啃過單詞』。」

  許成軍剛端起碗,就被馬勝利按住手腕:「先別喝!陳哥帶了好東西。」

  陳建國從公文包抽出本牛皮封面的書,封面上「班主任」三個字燙著金:「剛從郵局領的,劉心武新出的單行本,聽說加印了三次,供銷社搶瘋了。」

  嚯,又是班主任!

  傷痕文學這東西,在很多人眼裡就是「我本天上人間客,卻掉到農家吃那種田苦」。

  哭哭啼啼。

  但其實在許成軍看來,文學是社會現實的鏡子,哭沒事,你只要能給出解決辦法,就是好作品。

  翟影一把搶過去,指尖在書脊上劃著名:「這書爭議大著呢,之前老編輯們吵得差點掀桌子,有人說『寫小流氓太露骨』,有人罵『簡直是給教育抹黑』。」

  「我倒覺得敢寫就不錯。」許成軍啜了口辣湯,胡椒嗆得嗓子眼發麻,「比那些光喊的空文實在。」

  陳建國眼睛亮了:「你也這麼覺得?我跟翟影吵了半宿,她說這書鈍刀子割肉,我偏說割得越疼越清醒。」

  「喲,這就吵上了?」

  翟影把書往桌上一拍,「成軍評評理,書里那班主任天天板著臉,跟我小學班主任一個模子,看著就憋氣,算哪門子清醒?」

  馬勝利突然插話:「要我說都不如《傷痕》帶勁,那姑娘千里尋母,火車上啃干饅頭那段,我讀得眼淚掉在糧票上。」

  「你懂啥。」錢明難得搶話,「成軍說過,《傷痕》太刻意,眼淚跟不要錢似的。還是成軍寫的《穀倉》好!」

  許成軍汗顏,正夾油餅的手頓了頓,這小子真特麼是他鐵粉!啥話都敢說!

  但是愛聽!

  不過想起剛穿越時蹲在田埂上改稿的日子。那時候總怕寫得太露,每句話都得掂量,哪敢想能在這樣的局上被提起。

  他虛眯著眼睛,看著眾人。

  好像在說:不夠,再夸,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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