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試衣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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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要買什麼?」

  「就要這碎花布。」

  「來多少?」

  「夠做件褂子就行,給我妹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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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煤油燈的火苗突然跳了跳,把許成軍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他攥著鉛筆的手鬆了松。

  剛才在百貨大樓門口冒出來的念頭,他決定寫一寫。

  順便突破一些他來這個世界後一直守著的規矩。

  公務員也不能每天只寫工作報告吧?

  ...

  那個偷偷摸碎花布的店員,鏡中閃爍的布料影子,像枚剛發芽的種子,頂得他心口直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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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寫?」錢明抱著膝蓋蹲在對面,「沒氣夠?」

  他到現在也沒弄明白許成軍是怎麼回事?

  昨天不還說那些評論都是蠅營狗苟?

  不說歷史會證明一切麼?

  這成軍啊,真是越來越難懂了!

  許成軍沒抬頭:「氣夠了。」

  筆尖頓了頓,又添了句,「氣夠了才更要寫。」

  他想起「宣揚....化」那行字,突然笑出聲。

  前年劉心舞發表在《人民文學》的《班主任》,寫「小流氓」宋寶琦被罵「暴露陰暗面」。

  盧欣華去年在《文匯報》整版刊發的《傷痕》,因母女決裂情節被批「否定gm歷史」。

  寫東西嘛,總有人拿著放大鏡挑刺。

  可那又怎樣?

  許成軍舔了舔筆尖的鉛灰。

  等會,這玩意是致癌物吧?

  呸!

  以他站在40年後的文學視角看。

  《班主任》太刻意,像把鈍刀子割肉,總想往「救救孩子」的大道理上靠。

  《傷痕》又太用力,眼淚灑得跟不要錢似的,反倒沖淡了真正的疼。

  雖然都是時代性和文學性拉滿的作品。

  但是,他就想寫點不一樣的。

  不寫什麼傷痕文學,

  不寫什麼改革文學。

  就寫塊鏡子,一個姑娘,一件想穿又不敢穿的花布衫。

  把他那對這個時代來講驚世駭俗的想法們。

  些微的漏出一些爪牙。

  「寫啥呢?」錢明湊過來,眼鏡差點碰到草紙,「又要替個體戶說話?」

  「不。」許成軍把草紙往旁邊挪了挪,露出剛寫的標題,「寫個售貨員。」

  《試衣鏡》

  三個字龍飛鳳舞,帶著點飄逸。

  上輩子他最得意的就是這一手字。

  領導看他行,於是承包了每年單位的春節對聯。

  他筆尖一斜,往下寫:

  「百貨大樓的試衣鏡掉了塊漆,像張缺了牙的嘴。春蘭每天擦三遍,布子蘸著肥皂水,把紅木邊框擦得發亮,卻總也擦不掉鏡角那塊月牙形的豁口。

  像有些窟窿,藏不住,也補不好。

  許成軍沒停,鉛筆在紙上沙沙跑:

  「今天櫃檯上新到了批碎花的確良,粉底撒著白星星,像她去年在公社戲台底下見過的胭脂。布料剛掛上貨架,她的影子就在鏡子裡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劃了道弧線,比她自己的動作快半拍。」

  「這鏡子要成精?」錢明有點納罕。

  許成軍抬眼,看見他鏡片後的瞳孔縮了縮。

  你看,魚兒上鉤了不是?

  這反應比看到批判信時的憤怒更讓他提神。

  好故事就該這樣,像顆石子投進水裡,先驚起漣漪,再慢慢沉底。

  「不是成精。」他轉著鉛筆笑,「是心裡的念想太沉,壓得影子都不老實了。」

  他想起自己寫《穀倉》時,總在「集體」和「個體」里打轉,。


  但這次不一樣,春蘭的鏡子是面照妖鏡,照出的不是主義,是人心底那點不敢說出口的話。

  是...

  是想穿件花衣服,想抬著頭走路,想讓日子活得像點樣子。

  筆尖在「粉底碎花」下面畫了道波浪線,突然想起翟影不符合時代的大膽穿著。

  他往下寫:

  「王主任路過櫃檯時,春蘭正對著鏡子比劃。鏡面里的碎花布突然裹住她,領口系成蝴蝶結,鏡外的布料卻還乖乖掛在貨架上。王主任的皮鞋聲從身後傳來,鏡中的春蘭慌忙解扣子,指尖卻被線頭纏住,越掙越緊,像被捆住的蝴蝶。」

  「後來呢?」錢明追問。

  許成軍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別,往後倚在土牆上。

  牆皮簌簌往下掉渣,落在他脖頸里,有點癢。

  「後來?」他望著窗外的月光,「後來她發現,鏡子裡的自己總比現實里大膽。她不敢試穿的新衣,影子敢;她不敢說的話,影子替她說;連王主任訓話時,鏡中的她都敢翻個白眼。」

  這寫法比他之前寫的所有的東西更野,比這個時代的作品都野!

  帶著股不管不顧的勁。

  沒有隱喻,沒有試探,就直愣愣地把人心扒開條縫,讓那些藏著掖著的念想順著縫往外冒。

  他知道這不合群。

  這時期的故事,總得跟「改g」「主義」沾點邊,哪能光寫姑娘臭美?

  可他就要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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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比《秤星》邪乎。」錢明摸著下巴,突然笑了,「不過我喜歡。那影子最後跑出來了嗎?」

  「你說呢?」許成軍把草紙折成方塊,塞進襯衣口袋。「也許跑出來了,也許沒跑出來。就像有些人,一輩子都活成了影子,有些人,影子活成了自己。

  他想起百貨大樓里那個店員,攥著布角時發亮的眼睛。

  她的影子一定早就穿上花布衫了,在鏡子裡轉著圈,裙擺掃過鏡面的豁口,像只終於張開翅膀的鳥。

  錢明突然拿出了兩塊水果糖:「給,潤潤筆。寫累了就歇歇,別跟自己較勁。」

  許成軍剝了顆糖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漫開。

  那點憤怒早化成了別的東西。

  不是火氣,是股韌勁。

  是他和這個時代的問候。

  你好啊,1979!

  微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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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拿起鉛筆。

  「接著寫。」他對自己說。

  這次要寫春蘭發現,鏡中的碎花布每天都往她身上挪半寸;

  要寫王主任的影子在鏡子裡總穿件舊布衫,跟他嘴上說的「艱苦樸素」對不上;

  還要寫倉庫里的試衣鏡都長著同樣的豁口,像一群睜著的眼睛,看著姑娘們把念想藏在鏡角。

  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跳,把兩個年輕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低頭寫字,一個托腮看著,倒像幅安穩的畫。

  窗外的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只有鉛筆划過草紙的沙沙聲。

  許成軍的筆尖頓在「鏡中影子偷偷換了顆紅紐扣」那行,突然覺得這故事寫不完了。

  1979年的鏡子太多了,百貨大樓的,倉庫里的,供銷社的,每面鏡子裡都藏著個不敢露面的影子,等著有一天能走出來,曬曬太陽。

  「明天接著寫。」他對錢明說,也對自己說。

  明天要讓春蘭發現,鏡子裡的花布衫口袋裡,藏著顆她早就丟了的紅頭繩...

  什麼主義?

  「帶有現代主義色彩的現實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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