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黑與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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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成軍比誰都清楚,開設這個專欄。

  於他而言絕不止是短期的身份躍遷,更是鋪就長期文學道路的起點。

  他要「文以載道」。

  可文字要傳情達意,終究需要一方妥帖的承載平台。

  《安徽青年報》這份專欄,恰似為他在文學世界裡紮下了一根紮實的根基。

  而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這更等同於一份體面的營生。

  一份相對輕鬆卻穩定的收入,足以讓他在動盪與變革交織的年月里,多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氣。

  真是一份難以拒絕的邀約啊~

  ...

  「專欄該叫什麼名字好呢?」

  李主編見他神色鬆動,眼神一亮。

  「我琢磨著就叫『青年觀察』,你看咋樣?就寫你看到的、聽到的,不用端著架子,像跟讀者嘮嗑似的。」

  穿藍布衫的張副編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每月兩期,千字左右就行。題材不限制,個體戶的新活法、知青的讀書夢、村裡的新鮮事,啥都能寫。稿費給你千字六塊,比報社老作者還高一塊。」

  「稿酬很寬厚。「

  許成軍深吸一口氣,喉結動了動:「但是李主編,有件事我得說清楚。」

  「我可能要去上海讀書,復旦大學的工農兵推薦制流程走了一半了。」

  編輯部里突然靜了。

  錢明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衣角,眼裡帶著點急。

  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你丫的在這搞事!

  李主編卻笑了:「這是好事啊!」

  「去復旦更該寫!上海的個體戶比合肥多,素材不也多?」

  「你要是願意,就當我們的駐滬通訊員。稿子寄到報社就行,馬勝利跑郵局勤,保證丟不了。」

  沉吟片刻。

  「我寫。」

  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不過,專欄里得留個角落,登讀者來信。」

  許成軍指尖在桌面敲了敲,「不光我寫,也得讓他們說說話。」

  沉吟一會,一正一副兩位主編對視一眼。

  張副主編笑著說:「這主意不錯!咱們加個『讀者回音』,你挑幾封來信回應,比你單寫更熱鬧!」

  ...

  李主編適時站起來主動找許成軍握手,笑呵呵地說,「那咱們說定了?」

  許成軍欠了欠身,握手時特意加了點力。

  「說定了,能和咱們青年報合作,也是我的福氣!」

  ...

  半個小時後。

  李主編把協議折成方塊塞進他兜里。

  許成軍下意識託了下對方的手腕,等紙片妥帖落進兜袋,才順勢把衣襟按了按。

  「這個月你看著時間交個第一篇,寫啥都行,就當給咱們青年報的讀者報個到。」

  李主頓了頓,眼裡帶著期許,「編輯們都很看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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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肥晚報》編輯部。

  陳建國捏著把美工刀,對著桌上堆積如山的信封發愁。

  這些都是寄給《秤星照春風》作者和編輯部的讀者來信。

  從見報起,每天都能收到小半麻袋。

  「陳編,今兒下午的信抬上來了!」收發室的老張頭在樓梯口喊。

  陳建國揉著發僵的脖子站起來,喉結滾了滾:「先卸牆角,讓我喘口氣。」

  《合肥晚報》廟小!

  他陳建國自打復刊以來就在副刊部,還從沒見過哪篇稿子能惹來這麼多信!

  他隨手撿起最上面的信封。

  一封來自「HF工具機廠」寫給編輯部的信,鋼筆字剛勁但是不太好看。

  「俺們車間的老王,看完報就讓他媳婦在廠門口擺了個修鞋攤,現在每天能掙五毛!你們這篇稿子,比廠長開十次會都管用!」


  陳建國正想往下翻,突然被個牛皮紙信封硌了手。

  信末沒署名,只蓋了個模糊的章。

  「又來硬茬了?」報社復刊部另一個編輯翟影抱著《合肥晚報》合訂本走進來。

  「你瞅瞅這個。」

  來自地W的信,字跡方正:「...宣傳資產階級自由化,美化..投..把.,...建議....肅..清...」

  信末沒署名章。

  陳建國把地委的信推過去,自己抓起封來自安慶師範學院的信。

  信紙上寫著:「許成軍筆下的棗木秤,讓我想起62年饑荒時,父親用同樣的秤給社員分糧……」

  翟影挑了挑眉峰,單薄的嘴唇微翹,「鳳陽這個地和人,都不簡單啊!」

  話音落,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

  正說著,副主編張啟明推門進來。

  「理論版剛發了評論,說《秤星》是『用個體敘事消解...』。」

  他指著文章里的加粗段落,「作者是省社科院的李教授,當年批《班主任》最積極的那個。」

  陳建國抓起煙盒抖出最後一根煙,打火機「咔嚓」響了三下才打著:「《江淮論壇》昨天發了劉祖慈的文章,說這篇小說這是對『勞動最光榮』最生動的詮釋。」

  「矛盾的很吶!」

  翟影笑了,「矛盾好啊!矛盾才有銷量啊!」

  張副主編剛要皺眉,收發室的老張頭又扛著半麻袋信進來,「陳編,郵政局打電話來,說明天起給咱加派兩個投遞員!今天的信實在扛不動了!」

  陳建國捏著那根煙沒抽,眼尾掃過牆上的訂報統計表。

  《合肥晚報》復刊後印數一直穩定在八千份,昨天加印到一萬二,剛才印刷廠又來電話,說零售點的報販子把明天的配額都訂光了,催著再加印三千。

  「張主編!陳大編輯!街面上都傳瘋了!」

  翟影翻著讀者來信,突然笑出聲。

  「百貨大樓門口的報攤,今早六點就排起隊,以前賣三天的量,現在一上午就空了。」

  張副主編的手指在省報理論版的評論上敲了敲,語氣卻鬆了:「省供銷社剛才來電話,說要給全系統訂報,讓職工『學習討論』。他們訂了兩千份,直接把明天的加印額度占了一半。」

  「不過最重要的是~」

  翟影從抽屜里抽出一本《安徽文學》,指著1979年第8期的「卷首評論」。

  「連《安徽文學》的周明周主編都為他站台了。」

  ...

  「當許成軍的《秤星照春風》在《合肥晚報》掀起討論熱潮時,我重讀了三遍原稿。這篇不足三千字的短文,像一柄精準的棗木秤,一頭挑著個體經營的微光,一頭挑著時代轉型的重量,在1979年的文學版圖上,稱出了「改革」二字最本真的分量。

  《秤星》的了不起,在於它避開了改革題材常見的宏大敘事,卻讓每個細節都成為時代的註腳。這種「以小見大」的筆法,恰是當下文學最需要的清醒。

  ...

  文學如何在時代禁區里開闢道路?《秤星》給出了答案:不迴避矛盾,卻用生活的溫度軟化鋒芒。當老周把「為人民服務」的藍布攤開在秤盤旁,個體經營的微光與集體主義的底色竟達成了奇妙的和解。這恰是1979年中國最真實的精神圖景:既渴望突破束縛,又眷戀安穩根基。

  ...

  當更多作品還在傷痕里徘徊時,《秤星》已帶著泥土的芬芳,為改革文學標出了新的坐標。」

  ...

  這篇評論一出。

  《稱星》自此在改革文學裡有了位置。

  陳建國、張啟明看完沉默半晌,還是陳建國先開了口。

  「這合肥的風啊,定住了!」

  「明天我親自去給許成軍送讀者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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