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安徽青年報》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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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河路的「國營江淮麵館」前,排隊的人把藍布幌子都擠得歪了。

  馬勝利熟門熟路地繞到後門,跟穿白圍裙的張師傅拍肩膀:「三碗牛肉麵,多加辣!」

  「你這記者,天天蹭吃蹭喝。」

  張師傅笑著往粗瓷碗裡舀湯,鐵勺碰到碗沿叮噹響。

  「昨兒看了你寫的通訊,『個體戶的新日子』,寫得不錯!」

  許成軍正要掏錢,被馬勝利按住:「下回你再來!這次有事求你!」

  他從挎包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糧票本,撕下三張一兩的票,「上個月發了篇豆腐塊,賺了五塊錢,夠吃咱仨吃幾回面了。」

  牛肉麵端上來時,辣油的香氣裹著熱氣撲滿臉。

  錢明埋頭扒拉著麵條,筷子把碗底的牛肉粒扒得一顆不剩,辣得直吸氣也不停。

  馬勝利見他吃的高興,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給他。

  結果錢明手一抖,雞蛋滾到桌上,趕緊撿起來吹了吹塞進嘴裡。

  「慌啥?」馬勝利喝了口湯。

  「許哥跟我說過你高考的事,就算沒考上,憑你那英語,去哪當個翻譯不成。」

  「我想考BJ。」

  錢明的聲音悶在碗裡。

  至於理由,是錢明憋的那一口氣。

  許成軍瞄了眼錢明。

  又不動聲色的低下了頭。

  每個人的日子都像這碗牛肉麵,表面飄著辣油,底下藏著說不出的咸。

  ...

  「對了,」馬勝利放下筷子,從挎包里掏出個紅皮工作證,照片上的他比現在黑瘦,胸前別著「安徽青年報」的徽章。

  「我是青年報記者,許哥,這回真有事得求你。」

  錢明嘴裡的麵條差點噴出來:「你不是省報的?」

  「省報借調我三個月,現在回青年報了。」馬勝利撓撓頭。

  「許哥,我們領導看了你那篇《秤星》,說寫得『有青年氣』,想請你去報社做個訪談,聊聊個體戶、聊文學,也給咱安徽的年輕人鼓鼓勁。」

  許成軍抬頭,有點驚訝。

  「問啥?」他往碗裡添了點醋,想事的時候他愛吃酸的,因為「酸能醒腦子」。

  「就聊聊你咋想起寫瓜子攤,咋看現在年輕人擺攤。」

  馬勝利用筷子敲著報紙,「領導說現在好多青年想干點事,又怕人說『走資本主義』,你這篇稿子就像給他們壯膽的。」

  錢明突然抬頭:「去吧成軍。」

  他嘴角還沾著辣油。

  「上次公社書記在廣播裡說『個體戶是投機倒把』,你這篇文章,其實是跟他們說理呢。」

  說罷又囊囊嘴。

  「何況人家作家出名了,都有報社訪談呢...」

  錢明這傢伙,

  高考完人都變得生動了。

  不過。

  許成軍想起那個精瘦的瓜子攤主,每天天不亮就去進貨,秤桿上的紅繩磨得發灰,卻總說「繩正了,秤就正」。

  或許有些理,總得有人來說。

  就像剛來時,他說的、他想的。

  來了這個時代,

  總得留下點什麼。

  「走。」

  更何況,做訪談,這輩子和上輩子都是第一次!

  訪談啊,

  總得體驗一下不是?

  要不怎麼證明他來過?

  他把最後一口湯喝下去,辣得眼眶發燙。

  「正好讓錢明看看報社啥樣,將來考去BJ,說不定能進《人日》。到時候指著你幫我發稿子了!」

  錢明忙擺手。

  「我還是想去外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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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5月,停刊17年的《安徽青年報》正式復刊,刊發報紙頭版頭條《青年要做改革的排頭兵》,成為改革開放初期安徽青年的思想陣地。


  ...

  報社在安慶路的一棟老樓里,樓梯扶手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木頭紋路。

  馬勝利領著他們往上走,每一步都能聽見「吱呀」的響聲。

  「二樓是編輯部,三樓是印刷廠,」

  馬勝利指著牆上的標語,「『團結青年,服務四化』,近年剛刷的。」

  編輯部里堆著成捆的報紙,油墨味混著茶水香撲面而來。

  十幾張木桌拼在一起,編輯們都低著頭改稿。

  靠窗的桌上,一台老式打字機正「噠噠」地響,打出的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這是我們李主編。」馬勝利把他們領到最裡頭的辦公桌前。

  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手裡還捏著支紅鉛筆,筆尖在《秤星照春風》的剪報上畫著圈。

  「許同志,久仰。」

  李主編往桌上推了杯茶,搪瓷杯上印著「青年突擊手」。

  「你這篇稿子,我們編委擴大會都討論了,說『秤星里有大道理』。現在年輕人思想活,想幹個體又怕人說閒話,你這篇正好給他們吃了顆定心丸。」

  許成軍接過茶。

  牆上的日曆翻到1979年7月10日,旁邊貼著張《安徽青年報》的樣報,頭版標題是「小崗村青年爭當承包帶頭人」。

  「訪談就在這兒吧,」李主編搬來兩把椅子,「小馬問,你答,隨便點,就像平常聊天一樣。」

  馬勝利從帆布包里掏出個錄音機,黑色的,上面印著「熊貓牌」,機身上還貼著張毛主席像。

  他把話筒對著許成軍,按下按鈕時,機器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許成軍同志,」馬勝利清了清嗓子,拿出早就寫好的提綱,「你寫《秤星照春風》時,為什麼會選擇瓜子這個題材?是覺得個體戶能成氣候嗎?」

  許成軍摩挲著茶杯,笑了笑:「我沒那麼遠見,就是覺得大家講的那個攤主有意思。他從挑擔子到支攤子,換了三次秤,每次換秤,秤星都比以前密。老百姓買他的瓜子,不光是圖好吃,是信他的秤。」

  「那你怎麼看現在的私營商業?」馬勝利追問,「有人說這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你覺得呢?」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吹得窗紙「嘩啦啦」響。

  許成軍想起《安徽文學》改稿會上,蘇中說的「政策是底線,生活是上線」。

  他想說的有很多,但說的太多會嚇到這個時代。

  他斟酌著開口:「我在鄉下見過農民把吃不完的紅薯拿到集市換布票,也見過城裡大媽用雞蛋換火柴。這些事不是現在才有,是老百姓過日子的智慧。」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桌上的剪報:「那個瓜子攤主,每天天不亮就去進貨,天黑了才收攤,手上全是裂口。他賺的錢,是彎腰撿瓜子仁、是跟城管躲貓貓、是把秤星磨亮換來的,這不是資本主義,是勞動。」

  說到這,許成軍有些猶豫,停了半分鐘。

  馬勝利眼裡帶著期待,他感覺許成軍要說些不一樣的。

  嗯...憑藉他的直覺。

  不過,許成軍不只是想要說不一樣的。

  他想開大!

  他想張嘴就是:去尼瑪的,老百姓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你還在那資本主義個蛋!

  可惜這是1979。

  他壓抑了半天情緒,然後才接著說。

  「上個月在鳳陽,見小崗村的農戶把多餘的糧食拿到集市賣,有人說這是『搞單幹』,可他們的稻子堆得比集體時高半尺。」

  「政策條文裡的『允許個體經濟適當發展』,說白了是讓老百姓的日子能更活絡些。就像上午的國營麵館,賣牛肉麵養活張師傅一家;那瓜子攤,賺的錢能給攤主孩子交學費,本質上都是靠力氣吃飯!」

  「這哪裡有什麼主義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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