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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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明的手指在報紙副刊上戳了又戳,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作者名跟你一字不差!鳳陽知青許成軍,還能有第二個?」

  許成軍聞言差點被口水嗆著。

  手一揮,搶過報紙。

  頭版右上角的副刊欄里,《秤星照春風》的標題下,果然印著自己的名字。

  旁邊還配了段編者按:「本文以棗木秤為鏡,照見改革春風裡的市井人心,字間皆是泥土氣與新活氣。」

  ....

  淮河路的國營「劉鴻盛」小吃部里。

  錢明喝著辣湯,冒的滿頭是汗。

  倆人一路問了不少合肥當地人,最後找了這麼家老字號。

  「劉鴻盛」小吃部創立於1928年,在70年代是合肥屈指可數的國營飯店,以「胡椒辣湯+鍋貼」聞名,其辣湯用骨湯打底,佐以胡椒、麵筋、木耳,辛辣暖胃。

  錢明嘰嘰喳喳個不停。

  「我這不是激動嘛!咱知青點就出了你這麼個能上報紙的,往後說出去都帶勁!」

  「一篇《穀倉》還不夠,你一個人還偷摸在合肥幹大事!」

  「萬一我考上北外了,說和作家許成軍是鐵哥們,那多有面!」

  許成軍剛把最後一口辣湯喝完,辣得直咂嘴,「作家不敢提,寫了篇短篇,不過是借了政策的風。」

  「嘿!這話說得!」錢明把餅子塞了滿嘴,「不過成軍,你這性子...發燒醒來之後可穩重了不少。」

  許成軍一怔,「人總得長大嘛!」

  也幸虧他穿越到這個時代。

  時代在轉,

  人也得跟著時代轉。

  許成軍個人變化的再快,

  跟時代比,跟更多人比,也不覺得起眼。

  只是對這個時代的人,

  這轉的滋味,比21世紀裡按部就班的成長,多了太多摸爬滾打的實感。

  汗是鹹的,偶爾混著淚。

  沒等錢明接話,許成軍已經從褲兜里摸出兩張粉白色的票根。

  「《小花》的票,報社朋友給的,說是今年最火的片子。」

  「看不看?」

  錢明的眼睛突然鋥亮:「就是劉曉慶演的那個?聽說她在裡面演紅軍,還跪著重走石階,看得人直掉眼淚!」

  「看!幹嘛不看!咱這也是借了大作家的光了!」

  「看就少說話,趕緊吃,7點場!」

  ....

  合肥電影院的青磚牆上,《小花》的海報前面圍了一群人。

  劉曉慶穿著灰布軍裝,扎著綁腿,肩上的擔架繩勒出深深的印痕,旁邊印著「突破傳統,震撼上映」的黑體字。

  賣爆米花的老漢支著黑鐵皮爐,轉著搖柄的手滿是老繭,「嘭」的一聲悶響,白花花的米花就湧進麻袋,焦香漫出半條街。

  「讓讓!讓讓!」穿藍布衫的檢票員揮著檢票鉗,鉗口在票根上壓出月牙形的印子。

  許成軍剛邁進影院,就聽見後排傳來爭執聲。

  兩個戴紅袖章的姑娘正搶一張《合肥晚報》。

  「你都看了三遍了,給我念念『工商所撕牌子』那段!」

  梳麻花辮的姑娘拽著報紙角,辮梢的紅頭繩纏在了對方手腕上。

  「急啥?」另一個捏著報紙笑,「這許知青寫得真妙,老周被撕了牌子不罵人,連夜用南瓜瓤糊新的,這認死理的性子看著真熟悉!」

  「你這短篇火了呀,成軍!」

  錢明拽著許成軍往座位擠,坐定後又在那擠眉弄眼。

  木椅被前人磨得發亮,椅腿間還卡著半塊沒吃完的糖球。

  他剛坐下就被前排的動靜吸引。

  一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正給身邊的孩子講:「這電影跟以前不一樣,不講打打殺殺,講的是人心。你看那翠姑,為了救傷員,膝蓋都磨出血了,這就是咱中國人的骨頭。」

  燈突然滅了,全場的呼吸聲都輕了。


  銀幕上閃過「小花」兩個金字,背景音樂《絨花》的旋律像流水。

  翠姑穿著打補丁的棉襖,正跪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挪,擔架上的傷員呻吟著讓她放下,她卻咬著牙往山上爬,石階上拖出兩道淡淡的血痕。

  後排突然響起壓抑的啜泣聲,許成軍瞥了眼,是剛才搶報紙的麻花辮姑娘,正用手絹捂著臉。

  「太苦了……」錢明的聲音發顫,「她明明是姑娘家,卻比漢子還能扛。」

  許成軍沒說話。

  這部《小花》是時代性的。

  即使以許成軍改革開放四十餘年後的視角重看,這部被稱為「中國電影春天第一朵報春花」的作品,依然有著極高的先鋒性與人文深度。

  在「高大全」的樣板戲美學統治下,《小花》首次將鏡頭對準戰爭中的普通人,通過趙永生、趙小花、何翠姑三兄妹的命運沉浮,展現革命理想與個體情感的複雜博弈。

  陳沖飾演的趙小花不再是符號化的「革命接班人」,而是一個在戰火中尋找親情、在迷茫中確立信仰的真實女性。

  何翠姑的形象更具突破性。

  這個從小被賣、在暴力中成長的女性,18歲便成為區長,卻在革命與親情間陷入撕裂。

  電影放到翠姑認親那段。

  劉曉慶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翠姑從「被賣的商品」到「革命主體」的轉變,暗合了當代女性對獨立人格的追求。

  銀幕外突然有人喊:「這才是真性情!比樣板戲裡的假笑強百倍!」

  話音剛落,全場竟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錢明看得入了迷,手指在膝蓋上跟著音樂打拍子,嘴裡還哼起了跑調的《絨花》。

  散場的燈亮起時,好些人還愣在座位上。

  穿中山裝的幹部擦著眼鏡說:「以前看電影總想著『高大全』,今兒才明白,英雄也有眼淚,姑娘也能扛事。」

  他身邊的孩子突然問:「爹,翠姑後來找到哥哥了嗎?」

  ....

  許成軍和錢明隨著人流往外走。

  錢明正在四處薩摩,新奇的打量著影院周圍的事物。

  而許成軍的思緒早已飄遠。

  這部《小花》給他在1979年寫作的思路帶來了新的啟示。

  那可能是。

  少一些「時代的吶喊」,多一些「個體的呼吸」;少一些「概念的堆砌」,多一些「細節的體溫」。

  就像文字最本真的質地。

  他隱隱有了想法,下一次動筆時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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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花》如同一面多稜鏡,既折射出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社會對人性解放的渴望,也映照出當代人對精神歸宿的追尋。

  它沒有宏大的戰爭場面,卻用兄妹重逢時的淚水、母女相認時的顫抖、戰友犧牲時的沉默,構築起比槍炮更震撼的精神高地。

  提醒我們:真正的電影藝術,永遠生長在人性的土壤里。

  正如《絨花》所唱:「一路芬芳滿山崖」。

  這朵報曉中國電影春天的小花,必將在時光的長河中永遠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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