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省教育廳和王副處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教育廳的紅磚牆被日頭曬得發燙。

  「幹嘛的?」傳達室大爺轉著鐵球,眼皮都沒抬,「登記。」

  許成軍筆尖在登記簿上頓了頓,忽然笑了:「大爺,鳳陽來的,找王處。劉清文幹事打過招呼。」

  他特意把「劉清文」三個字寫得重了點,報上中間人的名字,比空泛的「辦事」管用。

  大爺鐵球轉得慢了,抬頭瞥他一眼:「三樓左轉,第三個門。王處剛回來。」

  樓道里飄著股混合味。

  墨水香、老木頭的潮氣,還有食堂飄來的白菜燉豆腐味。

  教育廳三樓的水磨石地面被踩得發亮,許成軍站在「高教處」門牌下。

  許成軍輕輕扣了扣門。

  「進。」

  王副處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生硬。

  許成軍推門時,正撞見對方抬頭,老花鏡滑在鼻尖,目光從他磨破的布鞋一路看掃到汗濕的襯衫領口。

  「坐。」王副處長指了指對面的木椅,自己沒起身,手指在桌上的搪瓷缸沿敲了敲。

  缸子上的字磨得快沒了,泡著的濃茶泛著深褐色。

  許成軍剛坐下,就覺出這目光里的掂量。

  他把後背挺得筆直。

  不張揚,更透著本分。

  「鳳陽來的?」

  王副處長端起茶缸呷了口,眉頭微皺,「劉清文的電報收到了,說你稿子寫得『有點意思』。」

  這話說得留有餘地,像在給「意思」倆字打引號。

  「是劉幹事抬舉了。」

  許成軍笑了笑,從帆布包里先掏出稿紙,「周明主編前些日子剛發了電報,改稿後九月可以刊發。」

  他特意把「周明」兩個字咬得清楚,這是借勢,也是底氣。

  王副處長拿過稿紙,一頁一頁的翻了過去,空氣也只留下了嘩嘩的翻稿紙的聲音。

  王副處長目光在「許老栓紅著臉解釋風吹走半袋糧」那段停了停,忽然抬頭:「你這襯衫……布票緊張?」

  許成軍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明白這是在考較他的反應。

  他摸了摸領口,露出點自嘲的笑:「知青點布票按人頭分,一年三尺,夠打件褂子就不錯了。這還是去年我妹曉梅在紡織廠學徒,省了半年票給我扯的。」

  他把「妹妹」「紡織廠」這些詞拋出來,像撒網,網住點菸火氣。

  王副處長的眉峰似乎鬆了松,指尖在稿紙上畫了個圈:「許老栓有原型?」

  「老栓是那一代人的縮影,是『集體人物』。」

  許成軍頓了一頓,「要是說原型,原型在許家屯,也在千千萬萬的生產隊裡。」

  王副處長哼了聲,卻沒反駁,反而把稿紙往旁邊推了推,「說吧,找我什麼事。」

  時機差不多了。

  許成軍解開帆布包,把油紙包輕輕放在桌角,紙角還沾著點黃土。

  「來之前,隊裡許老實讓給您帶點東西。這是鳳陽的粉絲,純綠豆做的,沒摻地瓜面。」

  他說得自然,遞煙似的平常。

  「去年雨水好,綠豆結得稠,隊裡磨了點細粉,說讓城裡領導嘗嘗。」

  送東西要帶「集體」的由頭,顯得不是私人討好。

  許成軍特意沒說「自己家的」,而是掛在「隊裡」名下,有的人吃這套。

  王副處長的目光在油紙包上停了兩秒,沒碰,也沒斥退,只是問:「許志國是你父親?」

  「是。」許成軍答得乾脆,「65年在公社掃盲,教農民用麥秸算收成,您可能有印象。」

  王副處長的手指停了,抬頭時眼裡多了點溫度:「當時在一個縣裡掃盲,沒見過,但是聽過。」

  他忽然笑了,「你這滑頭勁可不像他。」

  許成軍趕緊接話,語氣裡帶點晚輩的懇切:「我爹總說,辦事要有規矩。這次來麻煩您,也是按規矩走流程,不敢瞎來。」

  他把「規矩」倆字咬得重,這是表態,也是尊重。

  王副處長終於拿起油紙包,掂了掂,隔著紙都能覺出分量。


  他沒打開,直接塞進桌下的抽屜,動作自然得像收份文件:「粉絲我留下,算你一片心意。」

  「復旦的特招名額,今年全省就倆。」

  王副處長從文件夾里抽出張表,鋼筆在「推薦理由」欄懸了懸,「不過你這稿子……周明打電話說,能當基層改革的『活教材』。」

  他筆尖落下去,在紙上劃出沙沙聲,「下午去人事處,找李科長,就說是我批的。」

  許成軍起身時,帆布包帶在掌心勒出紅印。

  走到門口,王副處長忽然又開口:「告訴你父親,來合肥到我這坐坐,你爹...有骨氣!」

  「哎!」許成軍應得響亮,心裡的石頭「咚」地落了地。

  ...

  下樓時,陽光透過走廊窗戶斜切進來,在地上拼出亮斑。

  許成軍摸了摸兜里的推薦表,紙頁被體溫焐得溫熱。

  他想起許老實塞油紙包時說的「禮輕情意重」。

  這人情啊,就像那包粉絲,看著樸素,卻得用心思量著送,才熨帖。

  街角的冰棍攤飄來甜香,許成軍摸出兩分錢買了根綠豆冰,咬下去時冰碴子硌得牙床發麻。

  他望著教育廳的紅磚牆,忽然覺得這牆也沒那麼厚,只要找對了縫,光總能透進來。

  許成軍舔了舔嘴角的糖水,腳步輕快起來。

  明天該去見周主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