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墨推開家門,將採買的菜蔬整齊地碼放在案台上。隨後,才從懷中謹慎地取出兩樣物事——李遠山託付的厚實油紙包,以及那個貼著猩紅「撫衙秘制」簽的深色瓷瓶。待一切安置妥當,他方才輕步走向師傅的居室。

  師傅的房間一如既往的簡樸,一束陽光自窗欞斜斜探入,塵埃在光柱里無聲浮動。師傅正安然躺在竹製躺椅上,手裡握著個磨得光滑的酒葫蘆,小口呷著燒酒。

  「回來了?」師傅問道,語氣帶著慣有的隨和關切,唇邊殘留著一抹酒意薰然的淡笑。

  「是,師傅。」陳墨恭敬應聲,走到書案旁,將手中的油紙包與瓷瓶輕輕放下,「怒濤拳館的李遠山李師兄托我轉交給您這兩樣東西。」

  師傅頷首。他先拿起油紙包,動作不疾不徐地拆開,露出裡面整齊碼放、閃著銀亮光澤的錠子。他指尖輕點默數,略略頷首,顯出幾分滿意。繼而,他拈起那隻深色瓷瓶,指腹拂過瓶身那抹顯眼的紅簽,揭蓋湊近鼻端,輕嗅一縷逸出的藥香,眉頭微揚。

  「巡撫徐大人送的虎骨酒?」師傅聲音低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是。」陳墨垂手應道,「徐大人特意交代了,乃撫衙工坊秘制的上品,專門賞贈城內諸位武道高手,算是一份見面禮。」

  師傅放下瓷瓶,視線轉而投向侍立一旁的陳墨,嘴角牽起的那縷笑意更深了些,帶著洞悉世情的玩味。「呵,這福氣,怕是落在你頭上了。」他啜了口酒,「酒,你拿去用。為師境界已定,這等催化筋骨、拔漲氣血之物,於我而言,不過是錦上添點幾不可見的微光罷了。」

  他頓了頓,看著陳墨略顯困惑的眼神,才點破其中關竅:「你真當徐大人是送這東西真是給我們這些老傢伙用的?這厚賞遍及城內有頭有臉的武館和散修,只是多少,用心不過是想借我等之手,將這些能精進修為的藥物,用在你們這些弟子身上——為的,就是數月後那場『乾泰比武大會』。」

  師傅的目光掠過那深色瓷瓶,落在窗外的日光里,語氣帶上了一絲冷冽的玩味:「十幾年前那場乾泰海戰,我大靖建制的北洋水師不可謂不強,但硬是被泰西人的蒸汽鐵甲船、鍊金連珠火銃打得七零八落!那鍊金彈丸如潑水般掃來,你苦練數十載的明勁暗勁如何?你精心排布的艨艟鬥艦又如何?照舊是檣傾楫摧,血肉橫飛!」

  他猛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氣伴隨著話語噴涌:「眼看海疆將破,是誰在海上翻盤?」師傅重重敲擊扶手,「還不是我等平日裡朝廷覺得難以管束的桀驁散修!加上兩位勉強能聽調遣的化勁供奉!硬頂著炮火沖陣,斬將奪旗,才逼退了那些紅毛夷!若不是朝中還有幾位記得此役之功的老大人力主撫慰江湖,壓住那些過河拆橋的呼聲,哼……」

  師傅胸膛微微起伏,猛地灌了一口自己葫蘆里的燒酒,辛辣的味道似乎稍稍壓下了胸中塊壘,他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打得疼了,紅毛夷們倒開了眼,見識了天地間力與勢的精妙!自此才巴巴地拿他們的鐵疙瘩來換咱們祖傳的武道秘典!」他拍著酒葫蘆,聲如金石,「可笑!可嘆!從太祖開國到本朝,哪一個皇帝不想把我等飛天遁地的武者牢牢攥在手裡?結果呢?哪一朝又真能辦到?!不過是管得了皮毛,壓不住龍虎!」

  他放下葫蘆,目光如刀,刮過那深色的藥酒瓶:「所以啊,那幾撥朝堂上的大人們就盤算開了!泰西的蒸汽火器,速成啊!見效快啊!能輕易壓住那占了武者九成九的明勁、暗勁武人——這才是他們坐穩太師椅的根本!至於我們這些難啃難管又稀少的化勁?」

  「哼!」師傅又是一聲嗤笑,譏誚更濃:「現如今,朝中可有兩派心思爭鋒。一派嘛,便是那些急功近利、自詡『開眼看世界』的,只道是蒸汽火器在手,便能高枕無憂,巴不得將江湖草莽徹底壓服管死才好!他們急著用那些在他們眼中『管不住反添亂』的禍害秘笈,去換紅毛夷手裡那套能『鉗制天下武人、收繳地方武力』的鐵疙瘩術!在他們看來,嘿!才當真是兩全其美!既借紅毛夷的手消磨了咱們的根基,又能堵了地方上那些刺頭的嘴,順遂了他們那套『唯蒸汽論』的路子!這些所謂『西學派』大臣的算盤,可不就打得震天響?」

  「至於另一派,便是包括徐大人在內的,主張不宜過於苛刻,也知這武林中總有幾分保家衛國時可用的力。不過……」師傅目光掃過藥瓶,語氣愈發冰冷沉重,「哼!眼下看,紅毛蠻夷,拿著咱們千錘百鍊的典籍,依葫蘆畫瓢,學得不倫不類,弄出個什麼勞什子『騎士』?不過是用蒸汽銅鐵包裹起來的莽夫,狗屁不通!東施效顰,外強中乾!看著唬人,內里依舊是番邦蠻勇的底子,徒惹人笑罷了!可這笑話背後……」

  師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身,喟然長嘆:


  「……算了……多說無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瓶虎骨酒上,指尖敲了敲深色的瓶身,對著陳墨,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切切的叮嚀:

  「此酒確非凡品。內蘊百年虎骨為主藥,輔以上品參茸及十幾味珍稀靈草,由撫衙秘製藥師精心炮製。」

  師傅頓了頓,眼神無比鄭重地盯著陳墨:

  「但這酒雖好,其力如猛虎下山,催伐之力甚巨。一日只得三錢,絕不可貪多!更不可連著猛服!多服則透支本元,猶如竭澤而漁,短期功力或許暴漲,長久必損根基!切記切記!」

  他沉默了片刻,竹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視線又飄向窗外那片浮動的塵埃光柱,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言的疲憊和深意:

  「墨兒,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徒兒,為師視你如親子。數月後那場比武,是為官府面子,也是為那些被洋人換走的秘籍掙口氣。你……自然是要代表咱截浪拳下場的,避無可避。」師傅的聲音頓了頓,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眸轉向陳墨,裡面沒有強求,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屬於親人間的託付與無奈,「但聽為師一言:上台比劃幾下,亮亮相,讓人知曉咱們這一脈不是浪得虛名,足矣。不必為了那些虛名,為了撫衙的面子,為了爭那所謂『頭名』的好處,就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更不必拿命去拼!見好就收,感覺吃力就找個由頭下去。」

  師傅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涼和期盼:

  「這世道,什麼天下第一,什麼朝廷臉面,都是虛的。唯有咱們師徒二人能相依為命,平安和樂地活下去,才是真章。為師,以後還得指望著你給我養老送終呢。若是爭勇鬥狠,把自己弄出個好歹來,可就……」

  師傅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抬起手,輕輕在陳墨肩上拍了兩下,那粗糙溫熱的手掌傳遞著千言萬語。他再次拿起自己的酒葫蘆,小口啜飲著,目光重新回到窗外那束陽光里的浮塵之上,仿佛剛才那番直刺心肺的斥責與沉甸甸的叮囑從未發生過,只剩下竹椅輕輕的晃動聲,以及房間裡瀰漫的淡淡酒香與藥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