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諾斯的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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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算廣大的房間裡,空氣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

  那口黑檀木棺材占了大半空間,材質是洛倫茲最上乘的料子,縫隙里滲出淡淡的檀香味,混著周圍鮮花的清甜,本該是安神的氣息,卻壓得人胸口發悶。

  畢竟棺材裡躺著的,不是完整的軀體,只是一截裹在白布中的斷指。

  歐尼站在棺材左側最靠前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頗為好看的西裝,但顯然是有些小了,碩大的胸肌幾乎要把西裝口子撐開。

  加上領口還鼓鼓囊囊的,更顯得滑稽。

  歐尼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咣當一聲,只見歐尼啪的一下把一大袋東西丟到棺材裡,袋口沒紮緊,一瓶瓶酒從中滾了出來,發出叮噹脆響。

  威士忌、金酒、葡萄酒、洛倫茲的玫瑰酒...

  酒把斷指淹沒,但卻沒有人說什麼,歐尼也只是盯著棺材裡的斷指,喉結反覆滾動,像是有話堵在喉嚨里,最後卻只憋出一句粗話:「媽的……這麼多酒..只能給這一根手指...」

  「浪費死了...」

  話剛說完,他就別過臉,用袖子狠狠蹭了蹭眼角。

  歐尼想不明白,明明力道不大,但怎麼就把眼角蹭的那麼紅。

  康納站在歐尼旁邊,比他沉穩些,卻也沒好到哪去。

  他手裡捏著一束新鮮的勿忘我,花瓣被他無意識地掐出了汁,淡紫色的痕跡染在指尖。

  此刻他彎腰把花放在棺材邊,手指碰到黑檀木時明顯頓了一下,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總在失去啊...」他低聲喃喃了一句,花放下後,神色便如常。

  弗洛和伊德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往棺材裡丟了一隻筆和一疊紙,磕磕巴巴地說道:「...之前說過了,一半的股份。」

  全場裡只有卡洛和西戈沒有遞交東西。

  卡洛則是默默地撓著腦袋,想了好久,終於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到了棺材裡頭,認真道:「如果我們還能見面的話,我一定會都聽你的的,伊吉。」

  卡洛把東西放下後,幾乎只是一秒,除康納外的所有人都沖向了西戈,將西戈死死鎮壓在地下,嘴裡都喊著:「不能死,你現在不能死!」

  「伊吉都為了那些人犧牲了,你絕對不能死!你現在死了伊吉不就白死了嗎?」

  面對眾人的警告與提醒,西戈大吼道:「我知道!我他媽沒打算現在立刻去死!我死他棺材裡,那這些貢品算誰的?」

  聽到西戈這樣說,眾人這才緩緩抬起了身子,默默看著西戈。

  也就是這時,康納開口了。

  「不許去找光明教會報仇,也不許入獄強殺萊恩,別犯傻。」康納拍了拍西戈的肩膀,輕聲道:「起碼現在不行。」

  「...」西戈點了點頭,靠在牆邊,靜靜地盯著,靜靜地聽著。

  他看到了那半截斷指所燃起的火焰,聽到了屋子外洛倫茲的人民們遊行示威的吶喊,看到了新上任的墨菲斯正在驅趕著人們,看到了他用那不知名的遺物想要重新控制人們,但全都失敗了。

  他能看到,有一場大火要在洛倫茲熊熊燃燒。

  或許是諾斯鐵蹄攻入洛倫茲的兵戈之火。

  也可能是洛倫茲人自發的覺醒之火。

  沒人再說話,只有燭火在空氣中跳動,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黑檀木棺材上。

  那截斷指安安靜靜地躺在棺材裡,周圍的鮮花慢慢釋放著香氣,混著檀香味,像是在為一場未完成的救贖,唱著無聲的讚歌。

  歐尼最後又看了一眼棺材,伸手朝著自己鼓囊囊的上衣口袋裡摸出一隻金燦燦的玫瑰花骨朵。

  只不過上面的金粉有一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鮮紅的唇印。

  歐尼仔細地把金絲雀玫瑰放到了斷指的一旁,輕輕地訴說著:「莉莉和海爾修去了黃金沙漠,前往了那最大的一座城:黃金之國——伊斯坎貝拉,她走之前,讓我帶給你的。」

  窗外的天快亮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戶,照在那帶著唇印的金絲雀玫瑰與斷指上。

  「安息吧——」

  一聲低念順著北風,從洛倫茲聖光城的廢墟里飄遠,越過冰封的國境線,一路傳到諾斯帝國最凜冽的弗瑞古斯雪山腳下。


  塞西婭裹著件洗得發白的單薄皮袍,她握著木掃帚,一下下推開墳頭堆成小山的積雪——雪粒簌簌落在凍土上,露出一塊粗糙的木碑,碑上刻著的【劉易斯・阿德雷亞克】幾個字,早被風雪磨得有些模糊。

  她彎腰,將一壺還冒著熱氣的烈酒倒在墳前,酒液剛觸到凍土,就騰起一團白霧,很快在低溫里凝成細碎的冰珠。

  「您沒做到的,我會做到。」

  她抬手握拳,重重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那是阿德雷亞克家族傳承的禮儀,代表著「以血脈為誓,永不退縮」。

  可當目光落在那方連碑石都算不上的木頭上時,塞西婭身上那股能扛住雪山寒風的剛硬氣勢,那挺直的腰背卻像遇上烈火的冰塊一樣,不自覺地彎了一些。

  「您不應該被葬在這,您的歸宿應當是鐵與血的戰場!」

  她父親劉易斯・阿德雷亞克,曾是諾斯「霜牙軍團」的先鋒統領,是能在戰場上騎著戰馬劈開敵軍陣列的勇士,阿德雷亞克家的旗幟,當年在貴族圈裡比國王的紋章還要耀眼。

  可如今,曾經的霜牙軍團長,如今卻只能葬在弗瑞古斯雪山腳下這片荒地里,連塊正經的石碑都沒有。

  連木牌都是塞西婭去年冬天親手砍了松樹刻的。

  塞西婭就那樣站在原地,任由凜冽的北風卷著雪粒,把額前的碎發凍得發硬,一綹綹貼在泛紅的臉頰上。

  「迪爾薩斯……你真的還在庇護我們阿德雷亞克家嗎?」

  她忽然低低地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發飄,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懷疑像雪地里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心頭——諾斯的老人們總說,真正的守護神是雪山深處的巨鹿迪爾薩斯,是「霜雪與凜冬的白王」,連國王都要在冰雪節掛鹿頭求庇佑,可這份庇護,怎麼就沒護住阿德雷亞克家?

  父親明明是為了拒絕國王屠城的命令,明明是為了護住軍團里的士兵,才甘願被剝奪貴族身份、打入大牢——可最後呢?

  「憑什麼我們阿德雷亞克家族如今被冠以懦夫的名號?憑什麼那些該死的士兵會拒絕聆聽您的辯護詞?!就連那個該死的律師都是這樣!!!」

  塞西婭的拳頭又攥緊了,但卻沒有錘下去,只是默默地咬著牙,低吼著:「您當年沒能在聽證會砸碎法官的腦袋,沒能用您的劍把該死的國王的腦袋砍下來,您做不到的,就都由我來做到!」

  淚水剛涌到眼眶,就被呼嘯的寒風凍成了細小的冰花,粘在睫毛上,硌得眼睛生疼。她盯著木牌上父親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與憤怒:「您總聽恩雅婆婆說,會有個從火焰里走出來的人,幫我們阿德雷亞克家重新站到最高處,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榮耀……可後果呢?」

  「那個出生時被摔到火堆里的哥哥,您竟然也把他當英雄?」她越說越激動,腳邊的積雪被踢得飛濺,露出底下枯黃的野草,「最後呢?那個該死的懦弱傢伙,選了什麼?在您被構陷的時候,他連站出來說句話都不敢!在戰場上因為恐懼,竟然逃了!當逃兵,跑到洛倫茲去了!」

  「醒醒吧父親!根本沒有人!」她猛地抬腳,狠狠踹在墳前的凍土上,積雪被震得簌簌落下,露出一小塊父親生前佩戴的、早已生鏽的雄鹿徽章。

  那是她從父親舊鎧甲上拆下來的,埋在墳頭當念想,「在諾斯這片連呼吸都能凍住的鬼地方,怎麼可能會有從火焰里走出來的人!?」

  「就算要有,也只有我!」

  她彎腰撿起那枚生鏽的徽章,攥在掌心,眼神開始變得堅定。

  「我塞西婭・阿德雷亞克!只有我,能把您從這片破地方遷去貴族陵園,能讓阿德雷亞克家的雄鹿徽章,重新掛在諾斯的城堡上!只有我,才能背負起我們家血與鐵的榮耀!!」

  話音剛落,她還在劇烈地喘著氣,胸腔因憤怒而起伏,掌心的徽章被攥得發燙。

  可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股意料之外的熱浪,不是雪山里偶爾出現的地熱,是帶著煙火氣的暖意,像有人把一團燃燒的篝火突然搬到了身後。

  緊接著,一道帶著驚呼和哆嗦的聲音,撞進了她緊繃的耳朵里:

  「我草,諾斯這破地方,怎麼冷到這種程度啊費爾?老子的鼻子都快凍掉了!」

  「我說過讓你多穿點,還有,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個傢伙?」

  塞西婭沒有轉過身,但卻能清晰地分辨出身後兩人的年齡與實力大概。


  「男人和一隻..蛇?男人二十幾歲左右,實力...毀滅級,倒是還算可以...至於那蛇...慾火教會?」

  「什麼處理不處理的,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唰!

  伊吉的話音堪堪落下,塞西婭便陡然騰飛而起,腳在地上輕輕一蹬,緊接著一腳就砸向了伊吉的腦袋!

  「!」

  伊吉連忙躲閃開來,神色驚恐地望著面前的女人,咕嘟咽了一下口水。

  雖然他早就聽過了諾斯人全民皆兵,但也沒想過一個女孩子都能有這種恐怖的力量。

  僅僅是一腳,不僅是把周遭的雪直接踢起,更是將那掩埋的石地直接踢爆了...

  「媽的...怎麼剛過來就碰到這種事啊?」

  伊吉有些無奈,就應該晚點來的。

  都是這個費爾...

  伊吉剛要扭頭,卻發現費爾早就消失不見。

  「我草...」

  看到這一幕,伊吉的心又沉到了谷底。

  明明自己還在慾火教會美滋滋地消化著那萬千子民遞來的自我素值,結果費爾一個勁催促自己得快些上路...

  這不好了嗎?

  剛剛那一腳踢下來,恐怕自己真的要上路了。

  「話說她是什麼實力啊?」

  伊吉再度打量了一眼塞西婭,很顯然,塞西婭此刻也在分析著自己,不然眼神不會那般凌厲。

  「雖然看不出來,但是那一腳,最起碼也是恐慌級,不,她只是單純的肉體力量,或許是毀滅級...只是她看上去瘦瘦的,甚至都不像莉莉一樣有一些肌肉,怎麼做到這樣的?」

  伊吉在心中嘀咕的時候,面前的塞西婭卻動了。

  但身子卻沒有移動,塞西婭只是簡單地把手放到了腰間的佩劍上。

  那嵌著冰藍色寶石的佩劍微微一閃,緊接著便是一道又一道的奇怪紋路自塞西婭握著劍柄的手蔓延而來,只是片刻,就布滿了塞西婭的全身。

  「我草?烏迪爾?」

  伊吉這聲「烏迪爾」脫口時,自己都愣了半秒——純粹是剛才被那詭異紋路驚得。

  簡直和烏迪爾的一模一樣。

  可讓伊吉沒想到的是,塞西婭的動作竟真的頓住。

  她握著劍柄的手沒松,冰藍寶石的光卻暗了暗,爬滿手臂的紋路像凍住的蛇,僵在皮膚表面,眼神里的凌厲摻了絲冷硬的疑惑。

  但這份疑惑只是短暫的存在了片刻,緊接著塞西婭便再次動了起來,一劍劈在伊吉的跟前。

  「少扯沒用的。」塞西婭的聲音沒帶半分波瀾,只有尾音裹著雪山的寒氣,「慾火教會的惡魔,都該死!」

  伊吉心頭一沉,剛才那點玩梗的散漫瞬間褪得乾淨。

  他沒再後退,抬手直接抓住了塞西婭劈來的大劍,同時疑惑地看著塞西婭身上的紋路。

  「媽的,真的得多看點書,不然我連這紋路是什麼都不知道。」

  塞西婭身上的紋路看上去像是禱告,但是卻沒聽到塞西婭有任何的語言發出,而這紋路似乎都是自這劍上傳來...

  「是遺物嗎原來?」

  片刻之內就想通了的伊吉毫不猶豫地一腳蹬在塞西婭小腹上,巨大的力道讓塞西婭吃痛,一時間竟然鬆開了握著劍的劍柄,身形朝後退去。

  伊吉則是握著手中的長劍,揮了揮,解釋道:「你聽我說說行不行?我不是慾火教會的啊,哪有人見到人拔劍就砍?我只是來這避避風...頭...」

  但讓伊吉沒想到的是,塞西婭身上的紋路,不僅沒有消退,反倒是越發密集。

  她的手只是輕輕一揮,手中就再度浮現出一把等長的冰劍。

  「你沒資格碰我父親的佩劍,無論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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