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那碗酒、那輪月、那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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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陳凡的心神,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退?向林子榮示警?念頭剛起便被碾碎。林子榮若知他與徐國勢同水火,只會欣喜若狂,立刻與徐國聯手,將他這具「寶軀」拆骨吸髓,分而食之!

  血河魔宗,弱肉強食,從無僥倖!

  心頭的驚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瀾,便迅速沉入一片更深的冰寒。

  沒有模擬器又如何?

  他陳凡,從人丹坊的爐火里爬出來,在一次次模擬的絕境中掙扎求生,靠的從來就不只是那冰冷的提示。

  刀山血海又如何,踏過去便是!

  那因模擬器失效而繃緊的心弦,竟在這一刻奇異地鬆弛下來,仿佛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

  他不再猶豫,邁步踏入昏暗的石屋,徑直走到石桌對面,在冰冷的石凳上坦然坐下。

  「別來無恙,徐兄。」

  石旭(陳凡)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徐國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

  既不稱「徐師兄」,也不叫「徐國」,一句「徐兄」,看似親近,卻已劃清了界限。

  這丹魔……果然猜到了什麼。

  他提起酒罈,手腕微傾,渾濁的酒液帶著濃烈的辛辣氣,嘩啦啦注入石旭(陳凡)面前那隻粗陶碗中,直至滿溢。

  「之前你請我喝茶,」徐國放下酒罈,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調侃,「那茶,不對我胃口。今日,我請你喝酒。」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陳凡臉上:「聽說石兄弟,去了煉極峰一趟?」

  石旭(陳凡)抬起手,隨意地擺了擺,動作間竟帶著一絲罕見的疏朗。

  「叫什麼石兄弟,多見外。」他嘶啞的聲音里,竟透出一絲奇異的平和,「徐兄叫我陳凡就好。」

  徐國瞳孔驟然一縮!真名?!

  主動告知真名,要麼是引為生死之交,要麼……就是二人之人,必有一死!

  他心中警兆狂鳴,面上笑容卻愈發燦爛,甚至帶著一絲玩味:「哦?陳凡?陳兄弟竟然連真名都告訴我了……」

  他拖長了調子,聲音陡然轉冷,「是怕死後無人記得世上曾有這麼一個人存在嗎?」

  石旭或者說,此刻的陳凡,並未答話。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碗渾濁辛辣的酒,湊到唇邊,仰頭,喉結滾動,竟真的大口灌了下去。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之前我的茶不對你胃口,」陳凡抬起眼,那雙空洞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竟似有幽光流轉,「今日你的酒……倒是合我的胃口了。」

  短暫的沉默在酒氣中瀰漫。

  陳凡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昏暗:「徐兄忘了麼?我們說過,要一起掀翻這血河宗。」

  徐國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一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掀翻血河宗?」他嗤笑一聲,指節用力,捏得酒罈咯咯作響,「陳兄弟,醒醒吧!在這鬼地方待了這些時日,你還沒看透?」

  他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刮骨的寒風,「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什麼盟友,什麼承諾,全是狗屁!要掀翻這魔窟,靠誰都不行!」

  他猛地將酒罈頓在桌上,酒液四濺!

  「唯有靠自己!靠我徐國自己!!」

  話音未落!

  「好!!!」

  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喝彩,如同驚雷般在狹小的石屋內炸開!

  陳凡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酒碗嗡嗡作響,酒液潑濺而出!

  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此刻竟似燃燒著兩點灼人的火焰,直直刺向徐國!

  「我還以為徐兄之前的合作全是虛情假意!」陳凡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狂放的激越,「原來徐兄心中,那掀翻血河宗的念頭,從未熄滅!」

  他身體微微前傾,嘶啞的嗓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只要徐兄心中還有此念!只要這血河魔宗有朝一日可以覆滅!我陳凡,死又何妨?!」

  轟!

  聽著陳凡的話語,徐國沉默了。

  可腦海里卻不由自主的浮現一個念頭。

  真的要掀翻血河宗嗎?

  這曾是他刻入骨髓的誓言!是支撐他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唯一執念!

  可如今……

  血河魔宗,弱肉強食,強者為尊!他徐國,早已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螻蟻!他擁有了力量,品嘗到了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享受著掠奪資源帶來的修為精進!

  掀翻血河宗?

  那意味著打破現有的秩序,意味著他將失去如今擁有的一切!

  值得嗎?

  一個冰冷的、帶著自嘲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神:或許……我早已變了?所謂的復仇,所謂的掀翻血河宗,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藉口?也許我早已習慣了這魔窟的法則,甚至……開始享受它?

  就在這念頭升起的剎那——

  嗡!

  一幅幅畫面毫無徵兆地、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不是模糊的記憶,而是徹骨的痛楚!

  冰冷的劍鋒穿透父親佝僂的脊背,母親悽厲的哭喊戛然而止於噴濺的鮮血,年幼的妹妹被獰笑著的魔修拎起,像破布娃娃般甩向燃燒的火焰……

  那滾燙的、帶著親人鮮血溫度的液體濺在他臉上……

  點燃了他那撕心裂肺的、足以焚毀靈魂的憤怒與恨意!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徐國喉嚨里擠出!

  他握著酒碗的手猛地一緊!

  咔嚓!

  脆響刺耳!

  那隻粗陶酒碗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鋒利的碎片刺入掌心,鮮血混合著渾濁的酒液,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掌,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劇痛傳來,徐國卻恍若未覺。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那慣常的憊懶與漠然如同劣質的面具般寸寸剝落,露出底下那張因劇烈的情緒衝擊而微微扭曲的臉龐!

  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仿佛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我……」徐國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帶著滾燙的血氣,「我勢必會掀翻血河宗!!!」

  話音落下,石屋內一片死寂。

  只有徐國粗重的喘息聲和掌心血水滴落的輕響。

  他死死盯著陳凡,眼中火焰熊熊燃燒。

  他猛地伸出左手,五指箕張,對著空中飛濺的酒液和尚未落地的碎片凌空一抓!

  嗡!

  一股無形的吸力瞬間爆發!

  四散飛濺的酒滴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倒卷而回!碎裂的石杯殘片,竟也在半空中詭異地停滯、聚攏!

  眨眼間,竟重新凝聚成一個完好無損的石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蕩漾,一滴未灑!

  他高舉酒碗,碗中渾濁的酒液在昏暗光線下微微晃動。

  「陳兄弟!」徐國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我改變主意了!」

  他目光灼灼,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就讓我們再次合作!就以這碗酒,以這天上明月為證!」

  他猛地轉身,大步跨到門邊,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銀瀉地,瞬間湧入昏暗的石屋,將徐國高舉酒碗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鍍上了一層銀邊。

  碗中渾濁的酒液,在月華下竟也折射出一絲神聖而空靈的光澤。

  「此酒為誓!此月為證!我徐國,與陳凡,共立血盟!不掀血河,誓不為人!」

  聲音朗朗,穿透寂靜的藥園,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仿佛要滌盪這魔窟的污濁!

  陳凡看著月光下徐國那近乎神聖的側影,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好似亦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悲壯的豪情所撼動。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隻尚余半碗殘酒的粗陶碗,起身,同樣走到門邊,與徐國並肩而立,沐浴在清冷的月輝之下。

  他緩緩舉起酒碗,目光投向夜空中那輪孤懸的明月。


  就在他舉碗欲飲,心神被這月下血誓激盪的剎那——

  異變陡生!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劍鳴毫無徵兆地響起!

  一道淒艷到極致的血色劍光,從他的劍鞘中暴射而出!

  劍光快!快逾閃電!狠!狠絕無情!

  月光,被這一劍劈成了兩半!

  直刺陳凡毫無防備的咽喉!

  時機!角度!狠辣!皆妙到毫巔!

  正是陳凡心神被誓言牽引、舉碗欲飲、防備降至最低的瞬間!

  一劍梟首!

  陳凡的頭顱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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