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好人？
腐骨花叢深處，那叢寬大的葉子動了動。
一個瘦小的身影撥開灰綠色的肥厚葉片，走了出來。
是個八九歲的女孩，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褂，臉上沾著乾涸的泥印，露出的脖頸細瘦，皮膚卻透著種不健康的蒼白。
唯有那雙眼睛，異常乾淨。
她走出來，在離陳凡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挺直了那瘦伶伶的脊背，對著陳凡，有模有樣地抱了抱拳。
「石師兄好，」她開口，聲音還帶著點沒褪盡的稚氣，卻努力說得平穩清晰，「我叫蘇玉。我是來向您道謝的。」
陳凡操控著石旭的軀殼，那張空洞麻木的臉緩緩轉向女孩。
道謝？
這個詞，它不該出現在這裡，不該出現在血河魔宗的藥園，不該從活在血河魔宗的孩童嘴裡吐出。
在這人命賤如草芥的地方，感激？何其荒謬！
陳凡的第一反應是陷阱。眼前這看似無害的女孩，背後是否藏著林子榮的試探？或是徐國布下的一步棋？
可那雙眼睛……太過清澈。
讓人莫名的有些喜歡。
念頭一起，心下凜然，我這是中了什麼邪，怎麼會對此人心生好感？！
於是對此女愈加提防。
「道謝？」
女孩蘇玉用力點了點頭，小小的臉上神情認真：「是的。這幾天，厲空那幾個壞種，不知為何，一直催命似的逼我們加快靈藥的採收。」
她頓了一下，似乎回憶起什麼可怕的東西，瘦小的身體難以抑制地抖了抖，「他們……他們還動用了一種秘術，強行催熟靈藥。」
聲音裡帶上了恐懼：「那秘術……不是催熟藥，是催命藥！它會直接抽取種藥人的生命精氣，灌進藥里！」
蘇玉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雙臂。
「被抽一次，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又冷又虛，喘不上氣，少說也得折損好幾年壽數……」
「像我這樣，之前已經被抽過一次的，要是再被抽一次……肯定會死的。」
她深吸一口氣，說道：「石師兄，謝謝您殺了他們。要不是您，我現在……恐怕已經成了這藥田底下的一具屍體了。謝謝您的救命之恩。」
說完，他又一次鄭重地躬身行禮，姿態一絲不苟。
陳凡卻不為所動。
「他們擋了我的路，僅此而已。」
然後聲音陡然轉冷，「血河門中，死幾個人，算得什麼？今日不死在我手裡，明日也會因其他事死在別人刀下。每次有對你不利的人死了，你都要去向殺了那個人的人道謝嗎？荒謬，說！你到底有何目的？！」
石旭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轟！
一股沉重的氣勢，毫無保留地轟然壓向蘇玉！
蘇玉臉上的平靜瞬間破碎。
她悶哼一聲，小臉煞白。
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臉上神色劇烈變幻。
似乎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幾息之後，蘇玉猛地抬起頭，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因為，」她看著石旭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坦然地說道，「我天生就有一種能力，可以模糊地感應到一個人的『好壞』。我感應到，」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是個好人。」
陳凡沉默了。
在血河宗這個魔窟，在經歷了人丹坊的煉獄、破煞洞的煎熬、以及模擬器中的各種絕境之後，他已變得足夠冷血和殘忍！
他曾在模擬中將人丹坊屠戮一空，殘殺石旭，碾碎厲空、古彪、鄭通，與豺狼為伍，步步算計，雙手早已沾滿血腥，只為在這地獄中撕開一條活路。
他竟然還算一個好人？
好人能在這血河魔門裡活下來？
他想要厲聲呵斥，想要用最刻薄冰冷的言語將這個的女孩遠遠趕走！
可……
當蘇玉那雙清澈見底和全然信任的眼睛，映入陳凡的感知時。
他終是什麼也沒說。
只是徑直走到田埂邊那塊熟悉的嶙峋岩石旁，盤膝坐了下來。
他閉上眼，不再看蘇玉。
開始吸取靈力，凝練藥力。
蘇玉看著石師兄坐下，知道自己得到了某種無聲的默許，瞬間綻放出明亮的光彩。
她一點兒也不怕石師兄那拒人千里的冰冷。
她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飛快地跑到陳凡旁邊的田埂上坐下，也不管地上髒不髒。
「石師兄，你知道嗎？」蘇玉開始自顧自地說起來，仿佛要把憋了許久的話都倒出來，「我家原來在一個叫清水溪的小地方，那裡的水可清了，能看到水底下圓圓的鵝卵石……」
接下來的幾天。
每日清晨，當晶石慘白的光線重新照亮這片荒僻的藥田時，陳凡（石旭）總會準時出現在田埂邊那塊岩石上，閉目凝神，吸收著藥園裡靈藥內駁雜的靈氣，凝練著自身的藥力。
而蘇玉，也總會準時出現，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雀兒，圍在他身邊。
陳凡不說話，只是沉默地修煉。
蘇玉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地絮絮叨叨。
「……石師兄，跟我一批進藥園的人，原本也有幾個……像是不壞的。可他們有的慢慢就變了，變得跟厲空他們一樣，會打人，會搶東西……有的，沒變壞的，就無聲無息地死了……」
蘇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失落和恐懼，「後來……我就不敢跟其他人說話了。石師兄，你不會嫌我煩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陳凡，見對方毫無反應，又鬆了口氣似的，繼續說著。
「……聽說林子榮林師兄，在藥園深處還開闢了一小塊私密藥圃呢！他不種那些難伺候的毒草，就喜歡侍弄些花花草草，尤其寶貝一種叫『泣血嬰蘭』的，紅得像血，小小的，聽說開花時會發出像嬰兒啼哭的聲音，詭異得很。他說種那個能培養『情操』。」
蘇玉撇撇嘴，顯然對「情操」二字嗤之以鼻，「石師兄，你想種點什麼嗎？我可以幫你照料的！我照料花草可仔細了！」
她拍著胸脯，帶著點小驕傲。
陳凡依舊沉默，只有周身流轉的藥力，在蘇玉提到林子榮和「泣血嬰蘭」時，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蘇玉的情緒總是變化很快。
上一刻還帶著點小驕傲，下一刻，聲音里又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石師兄，我……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壞了。」
她蜷起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聲音悶悶的，「在你來之前……我害怕，我好想死……死了就不用變壞了，爹娘教我要做個好人的……」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可是……我怕死啊！我真的好怕！我太膽小了……石師兄，你說……我爹娘他們……會不會討厭這樣的我？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膽小鬼？」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和自我厭棄。
陳凡依舊沉默，並不回答。
蘇玉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她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而已。
她繼續說著，說著清水溪的鵝卵石，說著死去的同伴，說著對父母的思念和對未來的恐懼……
日子一天天過去。
陳凡的藥力在一次次凝練中，愈發精純深邃，向著練氣七層的層次堅定地邁進。
而蘇玉，也成了他修煉時一個沉默又喧鬧的背景音。
直到那一天。
田埂邊空空蕩蕩。
那個總會準時出現、帶著點怯懦又充滿傾訴欲的瘦小身影，沒有來。
藥園裡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刺耳。
陳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怒意，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他邁開步伐。
腳下的岩石，無聲無息地裂開了幾道細紋。
一個瘦小的身影撥開灰綠色的肥厚葉片，走了出來。
是個八九歲的女孩，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褂，臉上沾著乾涸的泥印，露出的脖頸細瘦，皮膚卻透著種不健康的蒼白。
唯有那雙眼睛，異常乾淨。
她走出來，在離陳凡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挺直了那瘦伶伶的脊背，對著陳凡，有模有樣地抱了抱拳。
「石師兄好，」她開口，聲音還帶著點沒褪盡的稚氣，卻努力說得平穩清晰，「我叫蘇玉。我是來向您道謝的。」
陳凡操控著石旭的軀殼，那張空洞麻木的臉緩緩轉向女孩。
道謝？
這個詞，它不該出現在這裡，不該出現在血河魔宗的藥園，不該從活在血河魔宗的孩童嘴裡吐出。
在這人命賤如草芥的地方，感激？何其荒謬！
陳凡的第一反應是陷阱。眼前這看似無害的女孩，背後是否藏著林子榮的試探？或是徐國布下的一步棋？
可那雙眼睛……太過清澈。
讓人莫名的有些喜歡。
念頭一起，心下凜然，我這是中了什麼邪，怎麼會對此人心生好感？！
於是對此女愈加提防。
「道謝？」
女孩蘇玉用力點了點頭，小小的臉上神情認真：「是的。這幾天，厲空那幾個壞種，不知為何，一直催命似的逼我們加快靈藥的採收。」
她頓了一下，似乎回憶起什麼可怕的東西，瘦小的身體難以抑制地抖了抖，「他們……他們還動用了一種秘術，強行催熟靈藥。」
聲音裡帶上了恐懼：「那秘術……不是催熟藥，是催命藥！它會直接抽取種藥人的生命精氣，灌進藥里！」
蘇玉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雙臂。
「被抽一次，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又冷又虛，喘不上氣，少說也得折損好幾年壽數……」
「像我這樣，之前已經被抽過一次的，要是再被抽一次……肯定會死的。」
她深吸一口氣，說道：「石師兄，謝謝您殺了他們。要不是您，我現在……恐怕已經成了這藥田底下的一具屍體了。謝謝您的救命之恩。」
說完，他又一次鄭重地躬身行禮，姿態一絲不苟。
陳凡卻不為所動。
「他們擋了我的路，僅此而已。」
然後聲音陡然轉冷，「血河門中，死幾個人，算得什麼？今日不死在我手裡，明日也會因其他事死在別人刀下。每次有對你不利的人死了，你都要去向殺了那個人的人道謝嗎？荒謬，說！你到底有何目的？！」
石旭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轟！
一股沉重的氣勢，毫無保留地轟然壓向蘇玉！
蘇玉臉上的平靜瞬間破碎。
她悶哼一聲，小臉煞白。
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臉上神色劇烈變幻。
似乎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幾息之後，蘇玉猛地抬起頭，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因為，」她看著石旭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坦然地說道，「我天生就有一種能力，可以模糊地感應到一個人的『好壞』。我感應到，」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是個好人。」
陳凡沉默了。
在血河宗這個魔窟，在經歷了人丹坊的煉獄、破煞洞的煎熬、以及模擬器中的各種絕境之後，他已變得足夠冷血和殘忍！
他曾在模擬中將人丹坊屠戮一空，殘殺石旭，碾碎厲空、古彪、鄭通，與豺狼為伍，步步算計，雙手早已沾滿血腥，只為在這地獄中撕開一條活路。
他竟然還算一個好人？
好人能在這血河魔門裡活下來？
他想要厲聲呵斥，想要用最刻薄冰冷的言語將這個的女孩遠遠趕走！
可……
當蘇玉那雙清澈見底和全然信任的眼睛，映入陳凡的感知時。
他終是什麼也沒說。
只是徑直走到田埂邊那塊熟悉的嶙峋岩石旁，盤膝坐了下來。
他閉上眼，不再看蘇玉。
開始吸取靈力，凝練藥力。
蘇玉看著石師兄坐下，知道自己得到了某種無聲的默許，瞬間綻放出明亮的光彩。
她一點兒也不怕石師兄那拒人千里的冰冷。
她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飛快地跑到陳凡旁邊的田埂上坐下，也不管地上髒不髒。
「石師兄，你知道嗎？」蘇玉開始自顧自地說起來，仿佛要把憋了許久的話都倒出來，「我家原來在一個叫清水溪的小地方，那裡的水可清了，能看到水底下圓圓的鵝卵石……」
接下來的幾天。
每日清晨，當晶石慘白的光線重新照亮這片荒僻的藥田時，陳凡（石旭）總會準時出現在田埂邊那塊岩石上，閉目凝神，吸收著藥園裡靈藥內駁雜的靈氣，凝練著自身的藥力。
而蘇玉，也總會準時出現，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雀兒，圍在他身邊。
陳凡不說話，只是沉默地修煉。
蘇玉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地絮絮叨叨。
「……石師兄，跟我一批進藥園的人，原本也有幾個……像是不壞的。可他們有的慢慢就變了，變得跟厲空他們一樣，會打人，會搶東西……有的，沒變壞的，就無聲無息地死了……」
蘇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失落和恐懼，「後來……我就不敢跟其他人說話了。石師兄，你不會嫌我煩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陳凡，見對方毫無反應，又鬆了口氣似的，繼續說著。
「……聽說林子榮林師兄，在藥園深處還開闢了一小塊私密藥圃呢！他不種那些難伺候的毒草，就喜歡侍弄些花花草草，尤其寶貝一種叫『泣血嬰蘭』的，紅得像血，小小的，聽說開花時會發出像嬰兒啼哭的聲音，詭異得很。他說種那個能培養『情操』。」
蘇玉撇撇嘴，顯然對「情操」二字嗤之以鼻，「石師兄，你想種點什麼嗎？我可以幫你照料的！我照料花草可仔細了！」
她拍著胸脯，帶著點小驕傲。
陳凡依舊沉默，只有周身流轉的藥力，在蘇玉提到林子榮和「泣血嬰蘭」時，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蘇玉的情緒總是變化很快。
上一刻還帶著點小驕傲，下一刻，聲音里又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石師兄，我……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壞了。」
她蜷起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聲音悶悶的，「在你來之前……我害怕，我好想死……死了就不用變壞了，爹娘教我要做個好人的……」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可是……我怕死啊！我真的好怕！我太膽小了……石師兄，你說……我爹娘他們……會不會討厭這樣的我？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膽小鬼？」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和自我厭棄。
陳凡依舊沉默，並不回答。
蘇玉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她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而已。
她繼續說著，說著清水溪的鵝卵石，說著死去的同伴，說著對父母的思念和對未來的恐懼……
日子一天天過去。
陳凡的藥力在一次次凝練中，愈發精純深邃，向著練氣七層的層次堅定地邁進。
而蘇玉，也成了他修煉時一個沉默又喧鬧的背景音。
直到那一天。
田埂邊空空蕩蕩。
那個總會準時出現、帶著點怯懦又充滿傾訴欲的瘦小身影，沒有來。
藥園裡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刺耳。
陳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怒意，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他邁開步伐。
腳下的岩石，無聲無息地裂開了幾道細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