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為生者言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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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娜,告訴我,我們拿什麼去賭他的真誠?」

  「你太天真了。」埃德里克的質問冰冷有力。

  原本還帶著期盼的倖存者們,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如果說剛剛大家還在掙扎猶豫,要不要為了同伴而放棄自己的驕傲與野獸為伍,

  那麼埃德里克的話,直接將這條路徹底堵死。

  相信一個綠皮首領的話?

  這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綠皮的腦袋裡根本就沒有信譽可言。

  身上所背負的傳承與使命,絕不允許他們如此荒唐、將所有人的性命押在一個怪物的善意上。

  卡婭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她將臉埋進膝蓋里,雙肩無法抑制的顫抖。

  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了。

  埃德里克將同伴絕望的神情看在眼裡,神色複雜。

  烏娜沒有回應埃德里克的質疑。

  她走到卡婭身邊輕輕坐下,將一隻手搭在她顫抖的肩膀上,這才緩緩開口道:

  「在這個山洞苟延殘喘的日子裡,我想過很多結局。」

  「我們可能會被怪物撕碎,會被永遠困死在這片森林,灰塔的希望將在我們身上徹底熄滅……」

  烏娜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但我最害怕的,不是那些。」

  「而是像現在這樣,所有人都還活著,卻只能在這陰冷的洞穴里,眼睜睜的看著同伴被腐蝕一點點吞噬,毫無希望的坐在這裡等死。」

  「這個結局,我無法接受。」

  烏娜的話毫不留情的刺破了眾人用麻木和沉默維持的堅強。

  洞穴里靜的甚至能聽見身邊同伴粗重的呼吸聲,

  那些強行壓抑的恐懼,冰冷的屍體,痛苦的呻吟……此刻再也無法迴避。

  人們下意識的移開目光,不敢去看彼此的臉。他們害怕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自己同樣衰敗腐爛的身影。

  卡婭再也無法抑制,她看著草堆上氣息奄奄的安雅,又想起了那些已經被埋葬的同伴失聲痛哭。

  騎士凱蘭眼神黯淡。

  作為守護騎士,他本該是所有人最堅實的盾牌。

  但他卻只能握著劍,站在這裡,看著一個個同伴死去。

  這份無能為力的絕望一直折磨著他,讓他痛苦不堪。

  就連剛剛還言辭犀利的埃德里克,此刻也神色複雜。

  他可以捍衛灰塔的尊嚴,可以斥責與綠皮為伍的荒唐,但他無法否認烏娜所說的絕望困境。

  山洞內,一時間只剩下卡婭壓抑的哭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所以我去找了那個綠皮首領。」烏娜再次開口,將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你說得沒錯,埃德里克。相信一個綠皮,是一場瘋狂的賭博。我們沒有任何籌碼,去賭他的真誠。」

  「在去見他之前,我和你們想的一模一樣,甚至更加悲觀。」

  她轉過頭,迎向埃德里克複雜的目光。

  「埃德里克你博覽群書,我想問問,你印象中的屁精是什麼樣的?」

  埃德里克皺起了眉頭,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回答道:

  「還能是什麼樣?炮灰,奴隸,被強大獸人隨意欺凌虐殺的食糧。他們的腦子裡除了恐懼和服從,空無一物。」

  「是啊,我也是這麼認為的。」烏娜點點頭,似乎在贊同他的話。

  但下一刻,她話鋒一轉:

  「但是我看到一個屁精拿著方塊尺,指揮著一群比他強壯數倍的獸人建造要塞,他們對那個屁精充滿敬意。」

  烏娜的話激起所有人的驚疑。

  一個屁精,指揮獸人?

  還受到了敬意?

  這完全違背了他們對綠皮的認知。

  烏娜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她繼續說道:

  「當他們的營地遭到數倍於己的敵人突襲,營地最空虛的時候。

  那些平日裡畏畏縮縮的屁精,會騎著爆炸的坐騎,義無反顧的沖向死亡。那些小獸人用身體築起血肉防線,至死未退一步……」


  「埃德里克,他們或許野蠻,但他們守護家園的意志,不比我們任何一位灰塔騎士要遜色!」

  烏娜的聲音鏗鏘有力:

  「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榮耀,絕不虛假!」

  她的聲音在洞穴迴蕩,眾人臉上滿是震驚,依舊在消化著這些顛覆認知的故事。

  等大家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烏娜才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他的承諾是否可信。但他們和我們認知中的所有綠皮,都不一樣。」

  「這是一個正在發生蛻變、全新的綠皮部落。」

  「我認為我們可以一試,試著去與綠皮合作。」

  接著,烏娜深吸一口氣,說出一句連她自己都感到心悸的話。

  「那個首領……他還承諾。如果我們願意加入,他會為我們劃出一片專屬的、可以安靜生活和研究的區域。」

  「他說,我們可以……在那裡,重建我們的灰塔。」

  「重建灰塔!」

  烏娜的聲音落下,洞穴里一片寂靜,人們眼神中帶著一絲荒誕的嚮往。

  在絕境中苟延殘喘的他們,連傳承灰塔的知識都無法確保,重建灰塔更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哈……哈哈……」

  埃德里克突然發出一陣悲涼笑聲,打破人們的幻想。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烏娜。

  「重建灰塔……烏娜,你描繪了一個連我都幾乎要為之心動的幻象。」

  「但是,我們用什麼重建?用怪物的泥巴,還是用沾滿血污的木頭?

  在一群野獸的巢穴里,重建我們那座象徵著秩序與知識的聖殿?」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

  「烏娜,他不是在給予希望,他是在用我們最珍視的東西,來侮辱我們!」

  「我們將成為他的寵物,是他向所有綠皮炫耀的戰利品。」

  「看,我征服了灰塔的倖存者,他們現在為我工作。」埃德里克模仿著獸人的語調,神色里滿是屈辱。

  這番話點燃了許多倖存者心中的屈辱,他們緊握雙拳,臉色變得難看。

  而埃德里克看到烏娜眼中還帶著希望,她竟然這麼輕易就相信了一個獸人,感到一陣頭疼。

  隨之而來的是無法遏制的怒火。

  他本以為烏娜會是他們中最清醒的一個,但她此刻的言語,實在太過愚蠢。

  「讓我來告訴你,烏娜,你錯的多離譜。」

  埃德里剋死死盯著烏娜,語氣沉重:

  「你看見了一個嶄新的部落,看到他們悍不畏死的保衛家園……就以為那是文明了?」

  「就算你所看見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是烏娜,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不是他們的同類!」

  「當他們的家園需要用我們的鮮血去守護時,你認為他們會有所猶豫嗎?

  「一個部落的行事風格可以改變,但綠皮這個種族的根性就是混亂、暴力與嗜血,幾千年來從未動搖!」

  「他們現在又為何改變?這種變化會持續多久?會不會是為了應對鱷潮而採取的暫時策略?」

  「一旦危機解除,他們會不會立刻恢復本性?」

  「他們就像是一頭學會了握手的狼,但它終究是狼,隨時可能咬斷你的手臂。」

  「我們憑什麼認為,這會是一次例外。」

  「就算他真的不一樣,他的承諾也全都有效,可這一切都維繫於那個首領一人身上!

  如果有一天他戰死了呢?我們會變成什麼?我們該怎麼辦?」

  一連串的質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最後,埃德里克深吸一口氣,總結道:

  「我們確實身處絕境,但我們至少還擁有選擇如何死亡的權力。

  我們可以像灰塔的先輩一樣昂著頭,保留著自由人的尊嚴與榮耀死去。讓我們的精神與灰塔同在,永不蒙塵。」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聲音決絕:

  「或者跪下去,在一個綠皮的恩賜下苟活,看著灰塔這個名字被玷污,變成一個笑話。


  在山洞裡絕望地死去,我們的靈魂至少是乾淨的。

  但若是在一個綠皮的憐憫下重建一座虛假的灰塔……那將是對我們所有祖先和同伴的背叛。」

  「這個結局,我同樣無法接受。」

  面對埃德里克慷慨激昂、幾乎無法反駁的陳詞,烏娜卻異常平靜。

  「你說的都對,埃德里克。」

  「你的每一個擔憂,都合情合理。」烏娜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你所描述的結局,我也曾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遍。我們可能會被利用,被當成玩物,甚至灰塔的傳承會因此蒙羞。」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堅定:

  「但是!你所說的尊嚴,驕傲,乾淨的靈魂,對即將熄滅的傳承有什麼意義?!」

  「無數同伴將生的希望託付給我們,是讓我們把灰塔的知識傳承下去!我們的生命,早就不只屬於我們自己了!」

  烏娜向前一步,氣勢上絲毫不讓:

  「讓灰塔的傳承,以一種有尊嚴的方式在我們手中徹底斷絕,難道就是你想看到的結局嗎?!」

  她的質問讓剛剛還感到屈辱憤怒的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真正的背叛,不是為了生存而忍受暫時的屈辱!而是明明有延續下去的機會,卻因為不肯放下驕傲和尊嚴,讓灰塔的傳承白白斷送!」

  「埃德里克,只要我們還活著,知識就還在傳承,哪怕是在獸人的營地里,灰塔也依舊存在!」

  烏娜伸出自己的手,聲音鏗鏘有力:

  「如果這雙被玷污的手,可以去換取一個可以傳承下去的未來,我將義無反顧。

  而不是用一雙乾淨的手,在這裡抱著同伴的墓碑腐爛!」

  激烈的爭辯陷入了僵局。

  一個談論靈魂與尊嚴,一個談論傳承與責任,兩者都充滿了力量,卻又無法說服對方。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卡婭緩緩抬起了頭。

  淚水布滿她憔悴的臉龐,她的目光看著躺在草堆上奄奄一息的安雅,又看著在激烈爭吵的烏娜和埃德里克。

  「尊嚴……榮耀……」她輕聲重複著埃德里克的話,語氣中帶著悲涼。

  「埃德里克,你去和安雅說,你去告訴他們,我們為了灰塔那該死的尊嚴,決定讓他們就這樣躺在這裡,一點一點的爛掉!」

  她的聲音痛苦尖銳,歇斯底里的質問著埃德里克。

  「你去告訴她!告訴她,她即將迎來的死亡是光榮的,為了這份光榮,我們必須放棄你們活下去的希望。」

  「眼睜睜看著所有同伴被混沌腐蝕,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卡婭。」埃德里克的神色有些慌亂,開口解釋道。

  「這不是為了放棄誰,我是想說綠皮不值得我們信任,我們不能因為深陷絕望就……」

  但卡婭已經聽不進任何解釋,她被悲痛所淹沒。

  她踉蹌的站起來,環視著每一個同伴。

  「我不管什麼綠皮的本性,我也不懂什麼傳承和玷污!

  我只知道安雅快死了,其他人也快撐不住了,他們需要得到救治!」

  「烏娜說那是一個機會,或許我們會被欺騙,或許我們會成為奴隸,或許我們會死得更慘!

  「但是。」她的聲音帶著抽泣,

  「但是安雅也可能活下來,大家都可能活下來,我們可以一起走出這個該死的山洞!」

  她走到洞口,讓陰冷的風吹在自己臉上,隨後轉過身來,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懇求道。

  「我不想光榮的死去,我想活下去。」

  「哪怕是屈辱的,哪怕是卑微的……我只想讓大家都活下去。」

  「難道你們……不想嗎?」

  卡婭的質問讓問題變得更複雜了。

  洞穴里的氛圍,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他們既渴望她口中的生機,又恐懼著埃德里克所描述的屈辱未來。

  這種矛盾,讓他們痛苦不堪。

  一直沉默的騎士凱蘭,緩緩低下了頭。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長劍上。

  這柄劍傳承自灰塔,象徵著他的榮耀與信條。

  它理應指向混沌,指向一切野蠻與混亂的生物。

  與綠皮為伍,是對這柄劍、對他所有信念的背叛。

  但他的目光只要一落到同伴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那份守護同伴的騎士責任,就不斷的折磨著他。

  如果因為他的信條導致了安雅的死亡,導致了所有人的死亡,那他守護的又是什麼?

  是這柄冰冷的鐵器,還是那虛無縹緲的榮譽?

  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麼選,都已然是一個背叛者。

  遵守信條,就要背叛同伴的生命。

  守護生命,就要背叛自己的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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