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盛情款待 3.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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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克先生。」

  她柔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惹人憐惜的脆弱。

  「為了正式感謝您在風雪中對我的救命之恩,我在我的套房裡準備了薄酒與晚餐。

  不知……您是否願意賞光,接受我這微不足道的謝意?」

  燈籠的微光在她眼中晃動,映出一片太過明亮的、充滿期待的濕潤。

  仿佛一個遲疑的呼吸都能將她當場擊碎。

  凱克感受著這場表演。

  就像他能感受到天氣轉變前的氣壓變化,或是怪物潛伏在暗處時那極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臭氧味。

  一場完美的演出。

  他於是咧開嘴,讓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木訥的驚喜笑容在臉上綻放。

  灰藍色的棉甲讓他顯得有些臃腫。

  腰間那把帶豁口的鋼劍更是平添了幾分屬於鄉下獵人的質樸。

  「當然,伊蓮娜夫人!

  您……您真是太客氣了!」

  他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結冰的池塘。

  驟然拔高,響亮得讓整個門廊都聽得一清二楚。

  艾斯卡爾在不遠處的陰影里動了一下。

  「不過,」

  凱克撓了撓頭,一副憨直的模樣。

  「救您出來,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我的兩位導師,艾斯卡爾先生和柯恩先生,他們才是主力。

  真的,沒有他們,我們現在恐怕都還在雪地里餵狼。

  這份感謝……他們理應也要分到一份。」

  一瞬間。

  就那麼一瞬間,伊蓮娜臉上那溫婉的笑意凝固了。

  並非表情本身,那笑容還掛在嘴角,但它底下的某些東西。

  下頜的肌肉,眼角的皮膚——繃緊了。

  仿佛一層精緻的瓷器表面出現了肉眼看不見的裂紋。

  然後,那裂紋又消失了。

  她只是為難地蹙起了眉,聲音里的脆弱感更重了,幾乎像是真的要碎掉一樣:

  「您說的是,是我……是我考慮不周。

  只是……我只準備了兩人份的晚餐……」

  「不成問題!」

  凱克的熱情像一頭髮情的公牛,蠻橫地撞開了她的話頭。

  他甚至沒等她說完,猛地一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那兩個還靠在牆邊的同伴走去。

  「艾斯卡爾!柯恩!」

  他放開嗓門喊道,故意讓每一個字都砸在旅店嘈雜的背景音里。

  「別盤算著回去啃你們的乾麵包了!

  這位慷慨的夫人要請我們吃頓大餐!」

  陰影里的牆柱旁傳來一聲嫌惡的低哼。

  艾斯卡爾甚至沒轉過頭來,他那滿是疤痕的側臉像是風化的岩石。

  「我對什麼貴婦的晚宴沒興趣。」

  他的聲音又冷又硬,

  「我只想喝杯烈酒,然後睡覺。」

  「別這樣嘛,艾斯卡爾。」

  凱克已經湊了過去,半是玩笑半是強硬地拽住了他的胳膊,那身硬邦邦的綿甲硌得他手疼。

  「免費的晚餐!還有好酒!

  總比你那能當石頭使的口糧強吧?

  再說,把一位淑女獨自丟下,這可不太像話。」

  「像話?」

  艾斯卡爾哼了一聲,試圖甩開那隻手。

  「獵魔人不需要那種玩意兒。」

  「凱克說的有道理,艾斯卡爾。」

  柯恩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切了進來。

  他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而且,我們對這位夫人,對這個鎮子,都知之甚少。

  接受她的邀請,或許能讓我們了解些我們想知道的。


  這總比我們自己去街上打聽要容易。」

  艾斯卡爾臉上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了。

  他狠狠剜了凱克一眼,後者回以一個燦爛到毫無歉意的笑容。

  終於,一聲低沉的詛咒從老獵魔人的牙縫裡擠了出來。

  「好吧!」

  他像是被判了刑。

  「但如果我覺得無聊,就立刻走人!」

  「放心,絕對不會無聊的!」

  凱克的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而就在他們拉扯爭論的時候,旅店二樓一扇門的縫隙後面。

  那張一直窺伺著樓下的臉,早已失盡了血色。

  伊莎貝拉所有的計劃,所有精心營造的曖昧氛圍。

  都在那一聲「吃大餐」中化為泡影。

  她甚至不想再看到那張可惡的笑臉,提著裙擺。

  轉身就快步衝上了吱呀作響的樓梯。

  愚蠢!傲慢!無可救藥的蠢貨!

  她沖回自己的套房,背靠著門板,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她真想立刻摔門而去,讓那三個傢伙在樓下乾等。

  但理智告訴她不能。

  她的偽裝,她「柔弱寡婦」的身份,不允許她這麼做。

  咚!咚!咚!

  沉重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伊蓮娜夫人?我們來啦!」

  凱克那充滿活力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門板,

  「烤雞是不是要涼了?」

  伊莎貝拉閉上眼睛,做了幾次深呼吸,強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殺意。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美麗的眸子裡已經重新蓄滿了溫婉與柔弱。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披肩,走到門前,臉上掛著一絲歉意與驚喜交織的微笑,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凱克,以及他身後兩位風格迥異的獵魔人。

  餐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銀質的餐具在蜂蠟蠟燭的柔光下閃閃發光。

  烤到金黃的肥雞滋滋地冒著熱油,香氣混合著名貴香料和木柴燃燒的味道,瀰漫在溫暖的房間裡。

  伊莎貝拉坐在主位上,優雅地晃動著高腳杯,猩紅的酒液在她眼中映出冰冷的怒火。

  混蛋!三個混蛋!

  她內心尖叫著,臉上卻依舊是得體的微笑。

  她不得不應付著這三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尤其是那個一邊大吃大喝,一邊用純真眼神「感謝」她的凱克。

  看看他那副蠢樣!

  就像一頭剛從泥地里爬出來的豬,第一次見到人類的食物。

  他是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

  他看穿我了?

  不可能……

  我沒有任何破綻。

  他只是個運氣好到爆棚的蠢貨!

  艾斯卡爾毫不客氣地抓起一隻雞腿,三兩口就撕下大半。

  他拿起桌上那瓶昂貴的、來自陶森特的精靈紅酒。

  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就像喝著最廉價的麥酒。

  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哈氣。

  伊莎貝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粗鄙的野蠻人!

  這瓶酒的價值足夠買下你那身破爛棉甲和你的賤命!

  你就該和那些水鬼一起爛在沼澤里!

  「伊蓮娜夫人,」

  柯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舉止文雅得像個貴族,

  「您似乎並非本地人?您的口音帶著北方腔。」

  伊莎貝拉的心猛地一緊,但她立刻調整好情緒,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哀傷。

  「先生好耳力。

  我……我的丈夫曾是泰莫利亞的一位小商人。

  我們本想來南方尋找新的機會,沒想到……」


  她適時地停住,眼眶微微泛紅。

  這個大鬍子男更煩人!

  不停地問東問西,像個該死的稅務官。

  閉上你的嘴,否則我不介意在你的另一邊臉上也留下點紀念!

  「哦!真是太不幸了!」

  凱克立刻接話,他舉起酒杯,臉上滿是真誠的同情,

  「我們更應該敬您一杯!為您的堅強!

  也為我們共同的救命恩人,伊蓮娜夫人,乾杯!」

  「乾杯!」

  艾斯卡爾含糊不清地附和了一句,又灌了一口酒。

  伊莎貝拉的臼齒死死地咬合在一起,力道大到她能聽到自己頭骨里傳來的輕微摩擦聲。

  她強迫嘴角的肌肉向上牽動,擠出一個微笑,然後舉起了酒杯。

  猩紅的酒液滑過喉嚨,灼熱、辛辣,與其說是酒,更像是她生生咽下去的怒火。

  等著吧。

  她看著凱克那張年輕的、掛著傻笑的臉,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掌心的軟肉里。

  等著吧,小獵魔人。好運總有用完的時候。

  下一次。

  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給你了。

  這頓飯的殘局,像一具正在緩慢冷卻的屍體。

  艾斯卡爾把最後一塊烤肉卷進嘴裡,骨頭像被剔過一樣乾淨。

  柯恩則用他那不緊不慢的語調。

  從女主人口中套出了每一絲關於這個小鎮和那位「聖母」的有價值的情報,滴水不漏。

  而凱克,那個罪魁禍首,像個沒心沒肺的蠢貨,嘴角還沾著油光。

  一個勁兒地稱讚著食物和主人的「慷慨」。

  晚宴終於結束。

  艾斯卡爾甚至毫不客氣地從懷裡摸出了他那個熏得發黑的石楠根菸斗,旁若無人地填上菸絲,借著桌上的燭火點燃。

  一股辛辣、刺鼻的菸草味粗暴地驅散了房間裡原本甜膩的香薰,像一頭野獸闖進了精心布置的閨房。

  伊莎貝拉的臉色又難看了一分。

  「非常感謝您的款待,夫人。」

  柯恩起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啊,多謝。」

  艾斯卡爾含混地咕噥了一句,菸斗在他唇間上下晃動。

  凱克笑得最是開懷:

  「您真是個好人,伊蓮娜夫人!早點休息!」

  伊莎貝拉站在門口,臉上那完美的微笑幾乎要崩裂成一張蛛網。

  她就用這張網目送著三個影子消失在走廊盡頭。

  門鎖「咔噠」一聲合上。

  笑容瞬間從她臉上剝落,剩下的,是冰冷的、扭曲的猙獰。

  「砰!」

  一隻銀質高腳杯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弧線,撞上石質地面,炸成一堆尖銳的碎片。

  ……

  走廊里嘎吱作響。

  昏暗的油燈把三人的影子拖拽得不成形狀,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狂舞。

  冷風從窗戶的縫隙里刀子一樣刮進來,吹得燈火搖曳。

  「那女人不對勁。」

  艾斯卡爾拿下菸斗,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

  煙霧模糊了他滿是疤痕的臉,也帶走了最後一點偽裝的客氣。

  「她的故事裡全是洞。」

  柯恩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一個剛死了丈夫、身無分文的寡婦,卻住著鎮上最好的套房。

  用銀餐具,喝精靈產的紅酒。

  不合常理。」

  凱克雙手枕在腦後,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聳了聳肩。

  「也許她丈夫給她留了一大筆錢呢?

  誰知道。

  反正,烤雞味道真不賴。」

  艾斯卡爾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但叼著菸斗的嘴角,卻有那麼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這小子沒那麼簡單。

  他們沒有回房,而是順著樓梯向下,回到了旅店的公共休息室。

  樓下的空氣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渾濁,混合著麥酒的酸氣、汗味和壁爐里潮濕木頭燃燒的味道。

  幾個本地人圍著爐火高聲談笑,聲音粗野而快活。

  凱克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喧鬧的人群,釘在了角落的一張小桌上。

  桌上,兩個男人正無聲地對峙著,他們之間,攤開著一列列卡牌。

  那上面畫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圖案——弓箭手、投石機、形態各異的怪物。

  那一刻,周遭的喧鬧似乎都退去了。

  某種複雜的情緒涌了上來,像是從某個被遺忘的深井裡打撈出的東西。

  懷念,驚訝,還有一絲久違的……戰慄。

  他有些遲疑地,幾乎是對自己輕聲說:

  「那是……昆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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