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紅燒肉
第220章 紅燒肉
卡里姆曾是一名羊角島人。
他的父親告訴過他，故鄉羊角島是世界上最寧靜的角落。那裡的海水如翡翠般清澈，沙灘潔白，島上的羊群溫順得如同天上的雲朵。他們向阿爾比恩的總督大人納稅，換取庇護。生活雖不富裕，卻也平靜安詳。
直到那些被稱作「東方人」的白洛人到來。
他們的鋼鐵戰艦遮蔽了太陽，炮火將島上小小的軍營化為一片火海。然後，他們像驅趕羊群一樣，將卡里姆的族人盡數趕上了巨大的運輸船，送往遙遠的、被稱之為「新大陸」的未知之地。
他和父親僥倖逃了出來，流落到了這座魚龍混雜的自由港巴塔維亞。從那天起，「白洛」，這個名字，便成了他心中仇恨與恐懼的代名詞。
在巴塔Bn亞的酒館裡，卡里姆聽過無數關於他們的故事。阿爾比恩的紳士們用優雅而鄙夷的腔調，將他們描述為一群沒有信仰，只有冰冷機器與無盡欲望的「東方惡龍」。
吟遊詩人們則將他們編成了詩篇里，從地獄深淵爬出的，會噴吐黑煙與硫磺的怪物。
他們說，白洛人不懂藝術，不懂美食，只懂得用最低劣的食材，製作出一種名為「能量麵包」的、如同石塊般的乾糧，來餵養他們那些如同機器般麻木的工人。
卡里姆對此深信不疑。
仇恨需要養料，而這些故事便成了他那段最黑暗、最絕望的日子裡唯一的精神食糧。
他靠著對白洛人的仇恨，在碼頭上幹著最苦的活，唯一的念想就是攢夠錢，買一把匕首，去向那些落單的白洛商人復仇。
直到那家名為「白洛食府」的餐廳，出現在了港口最繁華的「黃金大道」上。
它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笑話。它的裝修風格與周圍那些充滿了阿爾比恩式繁複花紋的酒館格格不入。簡潔的白牆，原木的桌椅，以及窗明几淨的玻璃。門口甚至沒有招攬顧客的侍者，只有一塊用白洛官方文字與大陸通用語雙語書寫的簡單菜單。
「紅燒肉，五銅幣一份。」
「酸辣土豆絲，三銅幣一份。」
「米飯，一銅幣，管飽。」
起初，沒有人敢走進去。所有人都和卡里姆一樣，聽過太多關於白洛人的恐怖傳說。
人們都以為，這家餐廳不過是他們那個名為「鏡司」的秘密警察機構安插在這裡的一個新的情報據點。裡面的食物說不定都淬了毒。
卡里姆每天收工後都會刻意地繞到這家餐廳的對面，用最惡毒的眼神注視著它，期待著它因為無人問津而倒閉的那一天。
然而，他沒有等到倒閉，卻等到了一股改變他一生的香氣。
那天下午，卡里姆剛剛在碼頭扛完了一百袋麵粉，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準備去買一個最廉價的黑麵包來作為一天的晚餐。當他路過那家餐廳時，一股他從未聞過的濃郁而複雜的香氣，如同長了手的妖精，毫無徵兆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種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的複合型香味。有肉被油脂炙烤後的焦香，有某種不知名植物香料的異香，更有一種帶著一絲甜味的醇厚的醬香。這股香氣如同最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那因為長期飢餓而早已麻木的所有的味蕾與欲望。他的胃在瞬間便不受控制地劇烈地痙攣了起來，口水如同泉水般從嘴角湧出。
他看到餐廳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後，一個乾瘦的、來自東方的老頭親自將一大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色澤紅亮的肉塊從廚房裡端了出來。
那一刻，整個黃金大道都仿佛安靜了。所有路過的人都和卡里姆一樣停下了腳步，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貪婪地嗅著那股足以讓靈魂都為之顫抖的香氣。
他看到，第一個鼓起勇氣走進去的是幾個和他一樣來自東方的、天樞神州的年輕人。
他們的臉上帶著和他一樣的對白洛人的警惕與懷疑。但當那一碗堆得冒尖的、閃爍著油潤光澤的紅燒肉蓋在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上被端到他們面前時，卡里姆看到這幾個在異國他鄉或許也啃了數年乾麵包的年輕人，在一瞬間淚流俱下。
他們如同餓狼般將臉埋進碗裡，發出了滿足的、近乎於哽咽的、含糊不清的讚美。
「是————是家的味道。」
他們的吃相成了這家餐廳最好的GG。
卡里姆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用顫抖的手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最終湊出了那五枚他原本是想用來買匕首的、沾滿了汗水與灰塵的銅幣。
他走了進去。
當他將第一塊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的紅燒肉送入口中時；當那股混雜著肉香、醬香與焦糖香的溫暖而濃郁的湯汁浸潤了他口腔里每一個乾涸的角落時：當那碗被湯汁浸透的香噴噴的白米飯填滿了他那空虛已久的胃時，卡里姆哭了。
他不是因為美味而哭，而是因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他發現，那些他賴以為生的關於「白洛人是只吃石頭的怪物」的仇恨與信仰，在這碗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溫暖的紅燒肉麵前，顯得如此的不堪一擊。
如果連最底層的白洛人都能享受到如此的美味，那麼那些阿爾比恩的紳士們口中關於他們「殘暴」與「無知」的描述，又有幾分是真的？
從那天起，卡里姆成了「白洛食府」最忠實的顧客。他將每天工錢的一半都花在了這裡，嘗遍了他們所有的菜餚：那酸辣爽脆的土豆絲，那麻辣鮮香的「麻婆豆腐」，那口感鬆軟、帶著一絲微甜的「雜糧饅頭」。每一道菜都在顛覆著他對「吃」這個字所有的認知。
而這家餐廳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火了。它不再僅僅是一家餐廳，它變成了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文化交流中心。在這裡，可以看到來自阿爾比恩的船長正與來自天樞的學者，為了「紅燒肉到底是該甜一點還是咸一點」而爭論得面紅耳赤；也可以看到腰纏萬貫的富商正與最底層的碼頭工人擠在同一張桌子上，分享著一盤酸辣爽脆的土豆絲與一瓶後勁十足的「白洛朗姆酒」。
美食以一種最奇妙也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消融了不同文明之間那層由偏見與敵意所築起的冰冷的牆壁。
白洛食府的掌柜，一位據說是大商人易親傳弟子的精明中年人，則將這場「美食外交」發揮到了極致。他不僅將餐廳變成了整個自由港消息最靈通的情報集散地一白洛特工們偽裝成熱情的服務員，在推杯換盞之間便能輕易地從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各國水手口中套取出他們想要的一切信息一他更進一步，將這家餐廳變成了一個展示「白洛夢」的最華麗的宣傳櫥窗。
餐廳的牆壁上沒有懸掛任何武器或旗幟，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由幻燈投影機投射出的清晰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白洛王國那如同天堂般的生活景象：西望城廣闊無垠的金色麥田，首都燈火璀璨的不夜之城，大圖書館如同神殿般宏偉的穹頂。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配有一行簡潔卻又充滿誘惑力的文字：「在新大陸，每一個願意勞動的家庭都能分到一百畝屬於自己的永久產權土地。」
「在白洛王國，每一個公民的孩子都能享受十二年的免費義務教育。」
「通過王國大考」，即便是最底層的奴隸之子也有機會成為王國的主人。」
這些照片與牆角那台不斷播放著「王國廣播電台」悠揚音樂的收音機一起，為所有生活在阿爾比恩殖民體系下的人們，構建出了一個他們從未想像過的、充滿了希望與機遇的理想國。
「去白洛。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在卡里姆心中瘋狂地滋生。
直到有一天，他在餐廳里遇到了一個同樣來自羊角島的同鄉。卡里姆本以為他會和自己一樣對白洛人充滿了仇恨，卻沒想到他穿著一身體面的白洛海運總公司的制服，手腕上甚至還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白洛國產機械手錶。
那人告訴卡里姆，他在被「重新安置」到新大陸後，因為熟悉水文被分配到了船隊，又因為在夜校里努力學習了航海與管理知識，最終通過了內部的考核成了一名小小的管事。
「我們不是被毀滅了，我們是獲得了新生。」他拍著卡里姆的肩膀真誠地說道，「不要再活在仇恨里了。你看看這裡，你看看那些照片。我們曾經的家園回不去了，但我們可以在一片更廣闊的土地上建立一個更好的家園。」
「去新大陸看看吧，那裡才是我們的未來。」
那天晚上，卡里姆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他沒有去買匕首，他用所有的積蓄買了一張前往西望城的三等艙船票。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但他知道，那裡至少有一碗能讓他吃飽的紅燒肉。
卡里姆曾是一名羊角島人。
他的父親告訴過他，故鄉羊角島是世界上最寧靜的角落。那裡的海水如翡翠般清澈，沙灘潔白，島上的羊群溫順得如同天上的雲朵。他們向阿爾比恩的總督大人納稅，換取庇護。生活雖不富裕，卻也平靜安詳。
直到那些被稱作「東方人」的白洛人到來。
他們的鋼鐵戰艦遮蔽了太陽，炮火將島上小小的軍營化為一片火海。然後，他們像驅趕羊群一樣，將卡里姆的族人盡數趕上了巨大的運輸船，送往遙遠的、被稱之為「新大陸」的未知之地。
他和父親僥倖逃了出來，流落到了這座魚龍混雜的自由港巴塔維亞。從那天起，「白洛」，這個名字，便成了他心中仇恨與恐懼的代名詞。
在巴塔Bn亞的酒館裡，卡里姆聽過無數關於他們的故事。阿爾比恩的紳士們用優雅而鄙夷的腔調，將他們描述為一群沒有信仰，只有冰冷機器與無盡欲望的「東方惡龍」。
吟遊詩人們則將他們編成了詩篇里，從地獄深淵爬出的，會噴吐黑煙與硫磺的怪物。
他們說，白洛人不懂藝術，不懂美食，只懂得用最低劣的食材，製作出一種名為「能量麵包」的、如同石塊般的乾糧，來餵養他們那些如同機器般麻木的工人。
卡里姆對此深信不疑。
仇恨需要養料，而這些故事便成了他那段最黑暗、最絕望的日子裡唯一的精神食糧。
他靠著對白洛人的仇恨，在碼頭上幹著最苦的活，唯一的念想就是攢夠錢，買一把匕首，去向那些落單的白洛商人復仇。
直到那家名為「白洛食府」的餐廳，出現在了港口最繁華的「黃金大道」上。
它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笑話。它的裝修風格與周圍那些充滿了阿爾比恩式繁複花紋的酒館格格不入。簡潔的白牆，原木的桌椅，以及窗明几淨的玻璃。門口甚至沒有招攬顧客的侍者，只有一塊用白洛官方文字與大陸通用語雙語書寫的簡單菜單。
「紅燒肉，五銅幣一份。」
「酸辣土豆絲，三銅幣一份。」
「米飯，一銅幣，管飽。」
起初，沒有人敢走進去。所有人都和卡里姆一樣，聽過太多關於白洛人的恐怖傳說。
人們都以為，這家餐廳不過是他們那個名為「鏡司」的秘密警察機構安插在這裡的一個新的情報據點。裡面的食物說不定都淬了毒。
卡里姆每天收工後都會刻意地繞到這家餐廳的對面，用最惡毒的眼神注視著它，期待著它因為無人問津而倒閉的那一天。
然而，他沒有等到倒閉，卻等到了一股改變他一生的香氣。
那天下午，卡里姆剛剛在碼頭扛完了一百袋麵粉，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準備去買一個最廉價的黑麵包來作為一天的晚餐。當他路過那家餐廳時，一股他從未聞過的濃郁而複雜的香氣，如同長了手的妖精，毫無徵兆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種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的複合型香味。有肉被油脂炙烤後的焦香，有某種不知名植物香料的異香，更有一種帶著一絲甜味的醇厚的醬香。這股香氣如同最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那因為長期飢餓而早已麻木的所有的味蕾與欲望。他的胃在瞬間便不受控制地劇烈地痙攣了起來，口水如同泉水般從嘴角湧出。
他看到餐廳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後，一個乾瘦的、來自東方的老頭親自將一大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色澤紅亮的肉塊從廚房裡端了出來。
那一刻，整個黃金大道都仿佛安靜了。所有路過的人都和卡里姆一樣停下了腳步，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貪婪地嗅著那股足以讓靈魂都為之顫抖的香氣。
他看到，第一個鼓起勇氣走進去的是幾個和他一樣來自東方的、天樞神州的年輕人。
他們的臉上帶著和他一樣的對白洛人的警惕與懷疑。但當那一碗堆得冒尖的、閃爍著油潤光澤的紅燒肉蓋在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上被端到他們面前時，卡里姆看到這幾個在異國他鄉或許也啃了數年乾麵包的年輕人，在一瞬間淚流俱下。
他們如同餓狼般將臉埋進碗裡，發出了滿足的、近乎於哽咽的、含糊不清的讚美。
「是————是家的味道。」
他們的吃相成了這家餐廳最好的GG。
卡里姆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用顫抖的手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最終湊出了那五枚他原本是想用來買匕首的、沾滿了汗水與灰塵的銅幣。
他走了進去。
當他將第一塊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的紅燒肉送入口中時；當那股混雜著肉香、醬香與焦糖香的溫暖而濃郁的湯汁浸潤了他口腔里每一個乾涸的角落時：當那碗被湯汁浸透的香噴噴的白米飯填滿了他那空虛已久的胃時，卡里姆哭了。
他不是因為美味而哭，而是因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他發現，那些他賴以為生的關於「白洛人是只吃石頭的怪物」的仇恨與信仰，在這碗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溫暖的紅燒肉麵前，顯得如此的不堪一擊。
如果連最底層的白洛人都能享受到如此的美味，那麼那些阿爾比恩的紳士們口中關於他們「殘暴」與「無知」的描述，又有幾分是真的？
從那天起，卡里姆成了「白洛食府」最忠實的顧客。他將每天工錢的一半都花在了這裡，嘗遍了他們所有的菜餚：那酸辣爽脆的土豆絲，那麻辣鮮香的「麻婆豆腐」，那口感鬆軟、帶著一絲微甜的「雜糧饅頭」。每一道菜都在顛覆著他對「吃」這個字所有的認知。
而這家餐廳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火了。它不再僅僅是一家餐廳，它變成了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文化交流中心。在這裡，可以看到來自阿爾比恩的船長正與來自天樞的學者，為了「紅燒肉到底是該甜一點還是咸一點」而爭論得面紅耳赤；也可以看到腰纏萬貫的富商正與最底層的碼頭工人擠在同一張桌子上，分享著一盤酸辣爽脆的土豆絲與一瓶後勁十足的「白洛朗姆酒」。
美食以一種最奇妙也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消融了不同文明之間那層由偏見與敵意所築起的冰冷的牆壁。
白洛食府的掌柜，一位據說是大商人易親傳弟子的精明中年人，則將這場「美食外交」發揮到了極致。他不僅將餐廳變成了整個自由港消息最靈通的情報集散地一白洛特工們偽裝成熱情的服務員，在推杯換盞之間便能輕易地從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各國水手口中套取出他們想要的一切信息一他更進一步，將這家餐廳變成了一個展示「白洛夢」的最華麗的宣傳櫥窗。
餐廳的牆壁上沒有懸掛任何武器或旗幟，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由幻燈投影機投射出的清晰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白洛王國那如同天堂般的生活景象：西望城廣闊無垠的金色麥田，首都燈火璀璨的不夜之城，大圖書館如同神殿般宏偉的穹頂。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配有一行簡潔卻又充滿誘惑力的文字：「在新大陸，每一個願意勞動的家庭都能分到一百畝屬於自己的永久產權土地。」
「在白洛王國，每一個公民的孩子都能享受十二年的免費義務教育。」
「通過王國大考」，即便是最底層的奴隸之子也有機會成為王國的主人。」
這些照片與牆角那台不斷播放著「王國廣播電台」悠揚音樂的收音機一起，為所有生活在阿爾比恩殖民體系下的人們，構建出了一個他們從未想像過的、充滿了希望與機遇的理想國。
「去白洛。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在卡里姆心中瘋狂地滋生。
直到有一天，他在餐廳里遇到了一個同樣來自羊角島的同鄉。卡里姆本以為他會和自己一樣對白洛人充滿了仇恨，卻沒想到他穿著一身體面的白洛海運總公司的制服，手腕上甚至還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白洛國產機械手錶。
那人告訴卡里姆，他在被「重新安置」到新大陸後，因為熟悉水文被分配到了船隊，又因為在夜校里努力學習了航海與管理知識，最終通過了內部的考核成了一名小小的管事。
「我們不是被毀滅了，我們是獲得了新生。」他拍著卡里姆的肩膀真誠地說道，「不要再活在仇恨里了。你看看這裡，你看看那些照片。我們曾經的家園回不去了，但我們可以在一片更廣闊的土地上建立一個更好的家園。」
「去新大陸看看吧，那裡才是我們的未來。」
那天晚上，卡里姆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他沒有去買匕首，他用所有的積蓄買了一張前往西望城的三等艙船票。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但他知道，那裡至少有一碗能讓他吃飽的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