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溫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記得陛下幼時體弱,每到冬日,你母親總是親手縫製厚實的裘衣,夜裡總要起身數次為你掖緊被角,她最是疼你。」廉恭甫語帶追思,眼中泛起淚光。

  李炎靜靜地聽著,少時的記憶伴隨著廉恭甫的話語翻湧上來。

  生母廉氏性情溫婉,對他極為慈愛呵護,可惜在他少年時便已薨逝。

  那屬於母親廉氏的帶著草藥清香的溫暖懷抱,燈下縫衣時溫柔的側影,輕聲哼唱的搖籃曲、溫柔的叮嚀、以及病榻前不舍的眼神。

  這些深埋的情感被觸動,讓李炎的眼眶也微微發熱。

  想到這些李炎語氣中帶著一絲追憶的傷感說到:

  「母親待朕恩深似海,追封母親為皇太后之事,朕已命禮部、太常寺著手,母親在天之靈,當得慰藉。」

  廉恭甫聞言,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

  「阿妹…阿妹若知陛下今日成就與孝心,定含笑九泉…臣…臣代阿姊謝過陛下!」說著又要起身行禮。

  李炎提及追封之後又溫言問道:

  「舅父近來可好?朕登基以來,諸事繁雜,未曾得空召見舅父,是朕疏忽了。」

  廉恭甫連忙道:

  「陛下言重了,蒙陛下洪福,臣近來一切安好。

  陛下初登大寶,日理萬機,臣豈敢叨擾。

  今日冒昧請見,實是聽聞追封之事,情難自禁,特來叩謝天恩!」

  隨後,舅甥二人便只敘家常,廉恭甫問了問李炎飲食起居,李炎也詢問了舅父家中情況,外祖母身體是否康健,表兄弟姊妹近況如何。

  殿內氣氛溫馨融洽,仿佛尋常人家的親情敘話。

  約莫半個時辰後,廉恭甫便起身告辭說到:

  「陛下國務繁忙,臣不敢久擾。見陛下龍體康健,精神矍鑠,臣心便安,臣告退。」

  李炎聽聞後說道:

  「舅父也請保重,得空可常入宮走動,朕送舅父。」

  李炎親自將廉恭甫送至殿門。

  看著舅父略顯單薄卻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宮道轉角,李炎臉上的溫情緩緩斂去,眉頭微蹙。

  舅父此來,當真只為謝恩敘舊?他身為外戚,又是生母至親,在追封當口入宮是有人慫恿前來探聽風聲?還是自身有所求?抑或者僅僅只是情之所至?

  一絲疑慮在李炎心頭悄然升起,要知道帝王之家,親情往往裹挾著利益。

  李炎沉思片刻後沉聲道:「來人,傳馬元贄。」

  馬元贄很快悄然而入。

  「大家。」

  「元贄,」李炎聲音平淡說到:

  「去查查朕那位舅父光祿少卿廉恭甫近況家中用度,人情往來,與哪些朝臣宗室走動頻繁,有無特別之處,仔細些,莫要驚動。」

  李炎需要知道,這溫情脈脈的探視背後,是真的親情,還是藏著別的意圖。

  馬元贄心中一凜,立刻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涉及皇帝母族!他躬身應道:

  「喏!奴婢明白!定當辦得滴水不漏!」

  隨即悄然退下,迅速消失在殿角陰影中。

  與此同時,大明宮深處,太皇太后郭氏所居的興慶宮寢殿內。

  一位跟隨郭太皇太后數十年的老侍女,正低聲向她稟報著新君登基以來的種種:

  十日速成國喪、罷黜楊李二相、擢用崔鄲、召李德裕、國子監問政收士子之心、乃至對仇士良非同尋常的倚重。

  郭太皇太后倚在軟榻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聽著侍女的話,雍容華貴的臉上神色平靜,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憂慮。

  她與這位親生的孫兒關係素來不算親近,對其了解不深。

  此子行事倒頗有幾分雷厲風行,問政之舉,顯是欲收士心。

  然則對仇士良那閹豎如此信重,幾同形影不離,連批閱奏疏亦不離其左右,豈非自縛手腳?

  甘露殷鑑不遠啊,郭太皇太后心中嘆息,她深知宦官專權對李唐社稷的危害。

  有心勸誡幾句,卻又顧慮重重:新君性情如何?是否聽得進逆耳忠言?自己這深宮老婦之言,在他心中又有幾分分量?


  思慮片刻,郭太皇太后對老侍女吩咐道:

  「去庫房,將那幾匹上好的蜀錦,還有前些日子進貢的那套象牙雕的九連環,給淑儀(阿鸞)和皇長子送去,就說哀家念他們母子,一點心意。」

  「是。」老侍女領命而去。

  郭太皇太后望著殿外沉沉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她此舉,既是示好,也是想通過阿鸞母子,間接地維繫與皇帝之間那淡薄的血脈聯繫,或許能在未來某個時刻,為這風雨飄搖的帝國,增添一分轉圜的可能。

  魚弘志回到右神策軍值房,興奮得如同打了雞血,他立刻召來心腹都押衙張承祿。

  「承祿!快!給咱家挑一隊最精銳、最機靈、身手最好的兒郎,要絕對可靠,家世清白的!」

  魚弘志搓著手,胖臉上紅光滿面說到:

  「明日隨駕護衛陛下微服出行,這是天大的體面,更是天大的機會。」

  魚弘志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精光:

  「記住,明日護衛,不僅是保安全,更要顯出咱右軍的精氣神。

  把昨日護衛鑾駕那股精氣神,再給咱家翻倍拿出來。

  便裝也要穿得利落,眼神要警醒,站位要巧妙,沿途警戒,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任何可疑之人靠近陛下十丈之內,立刻給咱家無聲無息地請走。

  同時既要保證護住陛下周全,又不能擠作一堆引人注目,饒了陛下興致。

  讓陛下看看,咱右軍才是真正的天子親軍,比某些只會窩在宮裡擺架子的強百倍。

  具體如何做,你給咱家好好參詳,拿出個章程來,辦好了,重重有賞。」

  「喏!國公爺放心!末將定挑出最好的兵,拿出最好的章程!絕不給您丟臉!」張承祿也激動起來,抱拳領命。

  與此同時,左神策軍值房內。

  仇士良召來了左軍都知兵馬使魏弘節和押衙王茂玄。

  「明日陛下微服出行,由魚弘志率右軍一小隊著便裝近身護衛。」仇士良聲音冰冷卻聽不出情緒的說到:

  「然貼身扈從及應變,乃我左軍之責,爾等即刻安排:

  第一,路線布控加倍,沿途所有高樓、路口、茶肆酒鋪,給咱家安插上最精幹的暗樁,所有可疑人等,一律先行驅離或監控。

  第二,茂玄,你親自挑選三十名死士,著最不起眼的常服,混入陛下隨行隊伍之中,或扮作商販,或混跡人群,務必隱匿行跡,陛下十步之內,必有我左軍之人。

  第三,其餘人等,分作三班,一班明隨(扮作家丁護院),兩班暗布於陛下行經路線的前、後、側翼所有要害處。

  記住,魚弘志的人,只負責明面上的盾。

  真正的刀和眼,必須在咱左軍手中。」

  仇士良目光如刀,掃過眾人說到:

  「你們的命,就是陛下的盾,陛下若有絲毫閃失,爾等不必回來,當場自裁。

  若護衛周全,本公不吝封賞,聽明白了嗎?」

  「喏!末將等明白!定保萬無一失!」魏弘節和王茂玄肅然領命,深知此事關乎身家性命。

  馬元贄領命離開後不久,禮部尚書陳夷行與太常寺卿王起便聯袂而來,呈上了為宣懿皇太后舉行追封儀典的詳議:

  吉期定於十日後,儀程、祭文、鹵簿、樂懸等一應俱全。

  李炎仔細看過,並無不妥,點頭准奏:「便依卿等所議,著即準備。」

  「臣等遵旨。」二人告退。

  待二人離去後不久,李炎再次召來仇士良,將剩餘奏疏處理完畢。

  當最後一本奏疏批閱完成,李炎揉了揉手腕,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對仇士良道:

  「今日的總算完了,明日出宮,怕是要耽擱不少時辰。

  這些新送來的(指了指剛送來的一小摞待批閱的),還有明日可能送抵的緊要奏疏…」

  李炎拿起一些空白紙條,遞給仇士良,語氣隨意中卻帶著的信任的說到:

  「仇公,明日朕離宮後,你便來此。將這些奏疏都看一遍,將你的處置意見,詳詳細細寫在這紙條上。

  朕回宮後,依你意見批閱便是,如此,既不耽誤國事,也省得朕再召你來回奔波。仇公以為如何?」


  仇士良心中劇震,接紙條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讓咱家代閱奏疏,並寫下處置意見,他只需依言照批?

  這…這幾乎等同於將部分批紅之權暫交於咱家之手!雖然只是意見,並且只限明日,但此等信任,已遠超尋常!

  一股巨大的權力感瞬間攫住了仇士良,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絲的警惕:

  這小兒,是真懶政昏聵至此?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還是說這是一次一次試探?

  仇士良腦中飛速權衡利弊:應下,則權勢更熾,但也將自己更深地綁在皇帝身邊,拒絕,則顯得不識抬舉,且可能失去小皇帝的信任,並且讓皇帝倒向魚弘志。

  電光石火間,仇士良已做出決斷。

  仇士良深深躬身,雙手恭敬地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條,聲音中帶著的恭謹與一絲惶恐:

  「陛下此乃軍國重務,老奴一介閹宦,豈敢僭越。」

  「誒,」李炎擺擺手,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信任說到:

  「什麼僭越不僭越,仇公乃定策國老,朕最最信賴之人。

  不過是讓仇公先看看,提個意見,省得朕回來抓瞎罷了。

  最終硃批,自然還是朕來,就這麼定了,紙條務必寫得詳盡些。」

  仇士良心中狂喜,最終化為沉聲一諾:

  「老奴遵旨,陛下信重若此,老奴唯有竭盡駑鈍,肝腦塗地以報!

  陛下放心,老奴定當詳閱細思,務求處置允當,不負聖恩,絕不敢有絲毫懈怠僭越。」

  「嗯,朕信得過仇公。」李炎滿意地點點頭說到:

  「今日就到這裡吧,仇公也早些回去歇息,養足精神。」

  「謝陛下體恤,老奴告退。」仇士良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將紙條小心收好,倒退著退出紫宸殿。

  批閱完奏疏,李炎並未立刻休息,而是信步走向麟德殿西暖閣。

  暖閣內燭火溫馨,阿鸞正陪著三歲的李峻玩著布老虎,見李炎進來,母子二人連忙起身行禮。

  「免禮,不是和你說過在此殿中,莫要行禮嗎?」李炎見此連忙說到。

  「陛下,禮不可廢,即使陛下在寵愛我母子二人。」阿鸞說完後迎上前,替李炎解下外袍並說到:

  「陛下今日來的晚。」

  李炎聞言說到:「今日處理奏疏時舅父來了,和他說了一會話,耽誤些時辰。」

  李炎又笑著抱起撲過來的兒子,掂了掂說到:

  「峻兒今日學了什麼?表現可好?要是表現好的話明日阿父會給你帶一些獎勵。」

  小小的李峻聽到阿父會給獎勵急忙說到:

  「阿父阿父,峻兒最近表現可好了,不嫌你問阿娘,兒今日學了《急就篇》,這就背給阿父聽。」

  李炎聽著兒子奶聲奶氣地背《急就篇》,聽完後抱著兒子坐在榻上。

  阿鸞溫柔地看著父子二人,待李炎坐下,才輕聲道:

  「陛下今日操勞了,對了,今日午後,郭太皇太后宮中遣人送來幾樣玩物和兩匹上用的蜀錦,說是賞賜給峻兒的。」

  阿鸞語氣帶著一絲謹慎的探詢說到:

  「妾身,不知該如何處置,是收下還是…」

  李炎聞言,逗弄兒子的手微微一頓。

  郭太皇太后這位歷經數朝、地位尊崇的祖母,在父皇(穆宗)、皇兄(敬宗、文宗)在位時都頗有影響力。

  在即位之前只是他普通的兒孫,一年都見不上一面,她此刻賞賜曾孫,是單純的祖孫之情?還是某種微妙的信號?

  「既是太皇太后所賜,自然是收下。」李炎很快恢復如常,語氣溫和說到:

  「太皇太后是朕的祖母,亦是峻兒的曾祖母,疼愛峻兒是人之常情。

  你進日得空,便帶著峻兒去太皇太后宮中謝恩,陪老人家說說話。

  替朕轉告,待朕忙過這幾日,便親自去給她老人家請安。」

  「是,妾身明白了,明日便帶峻兒去給太皇太后請安謝恩。」阿鸞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她最怕捲入複雜的宮廷關係。

  李炎點點頭,將懷中已有些睡意的兒子交給乳母。

  暖閣內燭光柔和,李炎靠在軟榻上,握著阿鸞的手,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寧靜。

  夜深人靜,李炎宿在麟德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