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出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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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後,在京兆尹楊虞卿府邸的密室中,幾位在國子監有眼線的牛黨官員,也得到了今日國子監所見所聞的詳細稟報。

  「陛下對監生所言,似乎…都差不多?」刑部侍郎蕭浣皺著眉:

  「除了對那王衍的漕運之策多問了幾句,對李生所言吏治腐敗也說了句切中時弊外,其餘皆是泛泛嘉許,聽不出特別的傾向。

  楊虞卿靠在椅背上,燭火照在了他臉上,楊虞卿緩緩道:

  「這便是陛下的高明之處,不表態,不樹敵,廣納建言,示天下以寬仁。

  然其心中所重,觀其言辭細微處,或已顯露一二。

  漕運關乎錢糧命脈,吏治乃施政根基,這兩點,怕是他與那李德裕都必然要抓的。」

  「那我們…」李漢試探著問。

  楊虞卿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

  「急什麼?陛下不是讓那些監生們三日後遞奏疏麼?

  鄭覃那老匹夫定然會篩選,屆時常朝之上,陛下如何處理這些奏疏?

  是留中不發,是交議中書門下,還是擇其一二試行?

  李德裕入京後,又會如何動作?這才是關鍵。

  現在,都給我沉住氣,約束好各自的人,莫要再輕舉妄動,授人以柄!

  一切且看明日常朝,尤其是三日後的常朝再說!」

  眾人聞言,雖有不甘,也只能點頭稱是。

  密室內的燭火不安地跳動著,映照著他們臉上交織的憂慮、不甘與一絲渺茫的期盼。

  仇士良並未直接回府,他先來到了位於玄武門附近、戒備森嚴的神策左軍中尉值房。

  值房內燈火通明,數名心腹將校早已肅立等候。

  「今日宮中,鑾駕離宮及回宮期間,各處可有異常?」仇士良的聲音冷硬,目光卻如刀鋒般掃過眾人。

  「回稟中尉!」負責宮禁巡邏的都將躬身道:

  「一切如常!各門守衛森嚴,巡邏頻次加倍,未發現任何可疑人物或異動!內侍省各處眼線亦回報,宮闈平靜!

  「嗯。」仇士良鼻子裡哼了一聲,臉色稍緩說到:

  「很好。爾等今日辛苦,安排好夜間值守輪替,便下去歇息吧,記住,任何時候,宮禁都是第一要務!一隻蒼蠅,也不許亂飛!」

  「喏!中尉放心!」眾人齊聲應諾,行禮後魚貫退出。

  值房內只剩下仇士良一人,他並未坐下,而是背負雙手,緩緩踱步到值房門口。

  推開厚重的門扉,一股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他抬眼望向深邃的夜空,冬夜的天空格外高遠,幾點寒星疏淡地綴在墨藍色的天幕上,一彎冷月懸於飛檐斗拱之上,清輝灑在冰冷的宮磚和肅殺的甲冑上。

  仇士良就這樣靜靜地站著,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想著白日裡國子監的喧囂、監生們或激昂或稚嫩的言論、皇帝溫和笑容下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魚弘志被單獨叫住時那掩飾不住的得意。

  還有那民謠等等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冰冷的夜色中在仇士良腦海翻湧。

  久久無言,此時只有深沉的寂靜和宮苑深處更夫那悠長而單調的報時梆子聲。

  仇士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宮牆,投向了長安城沉睡的萬家燈火,又仿佛只是凝固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無人知曉這位權傾朝野的楚國公,此刻心中究竟在思索著什麼。

  是權力的穩固?是新君的莫測?是潛在的威脅?亦或是這大唐天下。

  正月二十一,紫宸殿常朝。

  殿內各部堂官依序奏事,內容多為開春後的例行公事:戶部奏報各地常平倉糶米章程、工部請旨疏浚關中某處淤塞灌渠、兵部呈遞邊鎮例行換防文書。

  李炎端坐於御座上聽著,大多數奏對皆依循舊例或由宰輔崔鄲參詳後,簡潔地批個准奏或著有司詳議再奏。

  當輪到中書侍郎兼領禮部尚書陳夷行出班時,他手持笏板,聲音沉穩:

  「陛下,今歲春闈省試之期將近,按往年成例,禮部需於正月下旬至二月中旬間,擇吉日開科取士,網羅天下賢才。不知陛下於開科時日,可有聖諭?」

  科舉乃掄才大典,關乎國本,亦是朝堂各方勢力角力延伸的戰場。


  李炎微微側首,語氣中帶著點新君對舊制的生疏問道:「哦?春闈日期舊例是怎麼商定的。」

  陳夷行恭敬答道:「回陛下,通常自正月下旬起,至二月中皆可,具體吉日由太常寺與禮部擇定,再奏請陛下欽定。」

  李炎略作沉吟,仿佛在認真計算日程,隨即拍板說到:

  「嗯,國喪初畢,諸事漸安,便定在二月十五日吧,月半之時,亦顯朝廷對才俊之期許。

  著禮部、太常寺依制籌備便是。」

  李炎選定二月十五,因為時間充裕,既顯莊重,又不會過於倉促。

  陳夷行領旨:「臣遵旨。」

  陳夷行正要退回班列,卻聽御座上的皇帝又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臨時起意的興致:

  「且慢。陳卿,朕昨日於國子監,得見我大唐未來之棟樑,心有所感。

  這春闈,既是為國選才,何不再加一場殿試?

  待省試放榜後,朕欲親御宣政殿,召那些及第的進士們,親自策問。

  一則彰朕求賢若渴之心,二則朕也想親眼看看,我大唐此番遴選的舉子,才具風儀究竟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微起波瀾!殿試並非唐代常制,多行於制舉(皇帝臨時下詔特設的考試)或特殊年份。

  新君甫一登基,便在常科中加開殿試,此等殊恩,實屬罕見!

  這無疑是將新科進士的榮耀與前途,更進一步與皇帝本人綁定。

  陳夷行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親加策問,拔擢英賢,此乃士林無上之榮光。

  更顯陛下勵精圖治、重視人才之至意!臣代天下舉子,叩謝陛下天恩!」

  陳夷行此時心中狂喜,此舉對新君聲望及未來掌控朝堂人才流向,大有裨益。

  牛黨官員則面面相覷,神色複雜。

  李炎擺擺手:「嗯,此事亦交由禮部會同太常寺籌辦,務必周全。」

  眼看常朝將盡,李炎又對陳夷行和侍立一旁的太常寺卿王起說道:

  王卿,還有一事。朕意,為朕生母韋貴妃追尊為皇太后,擬上尊號『宣懿』。此乃人子孝思,亦關乎皇家禮制。禮部、太常寺,依制議定追封吉日、儀注,儘快奏來。

  「還有一事,大行皇帝喪儀已畢,朕意,為朕生母廉貴妃追尊為皇太后,以盡孝思。

  禮部、太常寺議一議,擇個吉日,準備追封皇太后的典禮章程。」

  李炎語氣平靜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追封生母為皇太后,是新帝確立自身法統、彰顯孝道的重要舉措,亦是後宮勢力格局變動的信號。

  陳夷行與王起對視一眼,立刻躬身:「臣等遵旨!追尊宣懿皇太后乃人倫大禮,禮部、太常寺定當詳考古制,擬定吉期儀注,稍後便入宮面聖稟報!」

  「好,有勞二卿。」李炎頷首說到:「若無他事,散朝。」

  「恭送陛下!」百官山呼。

  百官退去,李炎回到紫宸後殿,換下冕服,穿上常服。

  李炎剛坐定,便命內侍:「召楚國公來。」

  不多時,仇士良的身影便如約出現在殿門口。

  仇士良很紫袍肅然:「老奴參見陛下。」

  「仇公免禮。」李炎示意他近前,案上已堆起新送來的奏疏:

  「還是老規矩,這些勞什子,沒仇公幫朕參詳,朕看著就頭疼。」

  李炎隨手拿起一份,是關於江南東道請求減免去歲遭水災州縣部分秋稅的。

  君臣二人便如往日般,一個虛心請教,一個從容解答。

  李炎時而蹙眉問詢細節,仇士良則條分縷析利弊,提出可酌減三成,余者限期完納,以觀後效等具體建議,李炎欣然採納批閱。

  李炎拿起一份關於山南東道請求修繕驛路的奏疏,邊看邊似閒聊般提起:

  「問政之事總算忙完,朕心頭也鬆快些。仇公,那微服出宮之事,可以著手安排了,朕想著,就明日吧,天氣瞧著尚可。」

  仇士良心中早有預案,立刻應道:

  「回陛下,老奴已著心腹之人,便裝暗查東西兩市陛下可能行經的熱鬧街衢,並安排左軍銳卒,分作明暗數班,著常服護衛,確保萬無一失。路線時辰,老奴稍後密呈陛下定奪。」


  李炎滿意點頭:「好,仇公辦事,朕放心。」

  李炎頓了頓,又補充道:

  「哦,還有一事。昨日韓國公率右軍護衛鑾駕,朕觀其調度得法,軍容整肅。

  明日朕微服出行,路途護衛之事,也讓他帶一隊精銳隨行吧。

  至於宮內宮禁及朕貼身近衛,自然還是仇公的左軍最令朕安心,就由仇公全權安排。仇公以為如何?」

  仇士良紫袍下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眼中精光如電石火花般一閃而逝。

  讓魚弘志也參與護衛?陛下這是何意?是單純覺得他昨日差事辦得好予以嘉獎?還是說製造某種平衡?

  仇士良心念電轉,面上卻無波瀾,只是聲音略沉:

  「陛下聖慮周全。韓國公昨日確是用心,老奴稍後便去安排,知會於他,明確職司範圍,務使內外護衛,各安其位,無有衝突掣肘。」

  話音剛落,殿門外當值內侍尖聲通稟:「啟稟大家,韓國公魚弘志殿外候見。」

  「宣他進來。」李炎頭也未抬,繼續看著手中的奏疏。

  魚弘志滿面紅光地趨入殿內,剛要行禮,一眼瞥見侍立在御案旁、正觀看完奏疏輕輕放下的仇士良。

  心頭那點因被單獨召見而升騰的得意如同被潑了盆冷水,暗道一聲:果然,這老狗寸步不離!心中臉上笑容卻愈發恭謹:「老奴魚弘志,參見陛下!」

  李炎這才抬眼,對魚弘志道:

  「韓國公來得正好,朕正與仇公說明日微服出宮之事。

  昨日你率右軍護衛問政,甚是穩妥,明日路途護衛,便由你親率一隊右軍精銳隨行,聽候調遣。

  務必如昨日一般,確保沿途暢通無虞。」

  魚弘志溫言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悅瞬間衝垮了看到仇士良的不快!

  昨日被誇贊,今日又被委以護衛重任,還是在仇士良面前!這簡直是天大的恩寵和信號。

  魚弘志肥胖的臉上立刻綻開無比燦爛的笑容,聲音洪亮地應道:

  「喏!老奴領旨!陛下信重,老奴與右軍將士感激涕零。

  定當竭盡全力,護衛陛下周全,絕不讓一隻可疑蚊蠅驚擾聖駕。

  老奴這就去挑選最精悍忠勇的兒郎,布置崗哨路線!」

  魚弘志一邊表忠心,一邊用眼角餘光得意地瞥向仇士良。

  仇士良依舊面無表情,如同泥塑木雕,只是垂在紫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嗯,去準備吧。」李炎揮揮手。

  「喏!老奴告退!」魚弘志心花怒放地退下,腳步都比來時輕快許多。

  魚弘志告退後,李炎與仇士良繼續處理剩餘奏疏,殿內只余硃筆划過紙頁與炭火偶爾噼啪的聲響。

  奏疏處理過半,閤門司宦官再次入內稟報:「啟稟大家,光祿少卿廉公(恭甫)求見。」

  李炎筆尖一頓:「哦?快請。」

  李炎放下硃筆,對仇士良道:

  「哦?是舅父來了,想來是聽聞了追封之事。

  仇公且先去安排明日護衛細則,待朕見過舅父,若還有要務,再召仇公來商議。」

  「老奴遵旨。」仇士良躬身告退,心中對這位突然造訪的國舅爺也留了份心。

  不多時,一位身著緋袍、面容儒雅中帶著幾分謹慎與激動之色的中年男子在宦官引導下步入殿內,正是李炎的舅父廉恭甫。

  廉恭甫撩袍欲行大禮:「臣廉恭甫,叩見…」

  「舅父快快請起!」李炎已離座上前,親手扶住廉恭甫的手臂,語氣帶著少見的親昵說到:

  「此處並無外人,舅父不必多禮。賜座,看茶!」

  內侍搬來錦墩,奉上香茗。

  廉恭甫落座後,並未急於提及追封之事,而是如同尋常長輩探視般,關切地問起李炎的飲食起居、龍體安康,言語間滿是慈愛與擔憂。

  又說起廉氏生前的一些瑣事,回憶妹妹的溫婉賢淑和對李炎的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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