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暗流涌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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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九,常朝。

  紫宸殿內,百官依序肅立,氣氛凝重,卻因昨日的叩闕風波與後日的國子監問政,平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緊張與期待。

  百官山呼萬歲後,禮部尚書陳夷行(兼領)出班奏事,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陛下,明日駕臨國子監問政,乃崇文重教、曠古未聞之盛典。

  太常寺與禮部已會同擬定儀制,陛下乘金根車,擬用太常樂懸、鹵簿半仗導引,百官依序隨行。

  金吾衛開道,北衙六衛執儀,神策右軍執戟扈從,國子監內設御座於明倫堂前,諸生序列庭中,以彰陛下崇文重教、虛懷納諫之至意。不知陛下聖意以為可否?」

  李炎端坐御座,冕旔垂珠,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定調的力量:

  「陳卿與太常寺用心了,然朕以為,朕往國子監,非為游幸,明日問政,重在問與政二字!

  意在聆聽士子心聲,咨諏善道,非為繁文縟節,排場過大,反生隔閡,令學子拘謹,不敢盡言。

  儀制不必過於繁複,簡樸莊重即可。

  樂懸、半仗皆可免,百官亦不必傾朝隨行,只需禮部、太常寺必要官員及國子監屬官導引即可。

  金吾開道、北衙執儀、神策右軍扈從亦可,重在清道護駕,確保暢通無虞。

  國子監師生,於監內肅立恭候亦可可,朕入監後,當設座論道,務求暢所欲言,朕能聞其真知灼見!

  一切儀注,皆以問政二字為根本,刪繁就簡,不擾師生,不耗民力!」

  「陛下聖明!虛懷納諫,求言若渴,實乃士林之福。

  臣等謹遵聖諭,即刻更定儀制,必使儀制簡而不失威儀,重在問政之實!」

  陳夷行深深拜服,臉上露出由衷的欽佩,皇帝此舉,無疑更能彰顯其求賢若渴、務實開明的聖君形象。

  李炎微微頷首,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牛黨官員聚集的區域。

  只見以楊虞卿、李漢、蕭浣等人為首的一干牛黨要員,今日異常沉默,他們或垂首視地,或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泥塑木雕。

  對問政儀制這等關乎士林體面的大事,竟無一人出言置喙,對皇帝的決定不發一言,對陳夷行的奏對也毫無反應,低調得近乎詭異。

  顯然,經歷了昨日叩闕風波和楊虞卿的分析,他們深知此刻任何冒頭都可能引來仇士良的雷霆之怒,只能將所有的憤懣與不甘深埋心底,靜待明日問政,再窺風向。

  李黨眾人如鄭覃、李紳等,面帶從容,甚至隱隱有振奮之色。皇帝此舉,深合他們重實務、輕虛文的理念,更為後日問政奠定了良好的基調。

  反觀李黨官員,如門下侍郎鄭覃、宗正寺卿李紳等,雖也保持肅穆,但眉宇間卻透著幾分從容與期待。

  皇帝此舉,深合他們重實務、輕虛文的理念。

  朝堂之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牛黨失聲、李黨靜待的格局。

  常朝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平靜中結束。

  李炎回到紫宸後殿,剛除去冕服,馬元贄便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

  「大家,」馬元贄低聲道:

  「您吩咐查崔侍中的底細,有眉目了。」

  「如何?」李炎坐下,端起溫茶。

  「回大家。」馬元贄語速飛快說到:

  「崔侍中出自清河崔氏,乃北朝以來山東著姓。

  崔侍中高祖崔玄暐,確係神龍政變功臣,參與誅殺二張(張易之、張昌宗),擁立中宗復位,官至中書令,封博陵郡公!

  然其晚年為武三思所構,貶謫流放,鬱鬱而終。

  崔侍中一支,自其曾祖起便已遠離中樞,累任地方刺史、長史,至崔侍中父輩方以門蔭入仕,然官位不顯。

  崔侍中本人科舉入仕,歷任清要,非牛李黨爭核心,素以持重穩健著稱,與楊嗣復、李珏等人亦無私交。

  此番入相,或因其資歷、家世及相對中立之故。」

  馬元贄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那位『拳王』崔季舒確係博陵崔氏先祖,且是東魏北齊時人,與崔侍中這一支相隔甚遠。」

  李炎微微頷首,這與他之前的判斷基本吻合。


  崔鄲是個相對穩妥的過渡人選,仇士良用他,也是看中其易於掌控。

  馬元贄頓了頓對李炎說了一下長安城坊間盛傳的俚語和民謠,說完後臉上露出一絲困惑,繼續道:

  「大家,坊間盛傳的那些俚語和民謠,奴婢也著人打聽了。

  源頭混雜,傳播極快,難以鎖定具體是何人所為。

  不過矛頭直指罷相,依奴婢淺見,此事應該是牛黨不甘所用的伎倆。」

  馬元贄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帶著深深的疑惑:

  「只是奴婢實在想不通的是,牛黨如今已是喪家之犬,自身難保。

  如果真是他們所為?他們怎敢如此大膽,在民謠里將仇士良也捎帶上?甚至煽動出清君側這等誅心之論?

  這不是找死嗎?難道他們就不怕仇士良的雷霆之怒,將他們連根拔起?」

  李炎聽完,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眼中閃爍著洞悉的光芒:

  「嗯,知道了。此事詭異,你繼續留意便是,不必深究,免得引火燒身。退下吧。」

  「喏!」馬元贄帶著滿腹疑惑,悄然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李炎獨自踱步至窗前,望著宮苑中尚未融盡的殘雪。

  俚語民謠……牛黨的手筆?卻又敢將仇士良拖下水?這不合常理。

  聯想到今日朝堂上楊虞卿等牛黨中人的行為和沉默,一個清晰的脈絡在李炎心中形成:

  有人(很可能是牛黨中的激進派如楊虞卿)想借民謠和監生叩闕攪渾水,想給他施壓。

  卻不料被另一方(極可能是李黨,如陳夷行)暗中加了猛料,將火燒到了仇士良身上。

  最終導致局面失控,牛黨騎虎難下,造成了如此局面,此事說到底反而成全了自己收服士子之心。

  「好一招驅虎吞狼,借力打力……李黨?」李炎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盤棋局,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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