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暗流涌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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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虞卿臉上肌肉微微抽動,迎著眾人灼灼的目光,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懊惱說到:

  「民謠是我著人放出去的,本想借市井之口,煽動輿情,給那新君和仇閹製造些麻煩。

  罷相之事,國喪之禮,皆是可做文章的由頭。」

  楊虞卿頓了頓,眉頭緊鎖說道:

  「但那俚語『楚國公府好風流』、『宰相換了不知愁』將仇士良也裹挾進去,甚至直指其奢靡跋扈卻非我之意!我也不知是何人所為!」

  仇士良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謀劃落空的沮喪,也有一絲後怕:

  「至於國子監叩闕,的確是我暗中引導,我本意,是借監生對十日治喪和罷黜楊相、李相的不滿,讓他們叩闕施壓,但是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清君側了,我本想無論事成與否,新君處置起來必焦頭爛額,威信大損!」

  楊虞卿的聲音陡然低沉,帶著強烈的不甘:

  「我原計劃,待今日叩闕之後,無論結果如何,便立刻召集諸位,詳商對策。

  於明日常朝之上,以輿情洶洶、士林動盪為由,對李黨陳夷行、鄭覃發難!

  彈劾其身為宰輔重臣(陳夷行領禮部,鄭覃領國子監),不能安撫士子,綏靖輿情,致使宮闕驚擾,有負聖恩!

  此乃二人之過!若能藉此罷黜此二人,空出的門下侍郎、禮部尚書、中書侍郎、國子監祭酒等要職,必不能再由李黨把持!屆時,無論由我等推舉之人接任,還是其他人擔任,或是召回宗閔公、僧孺公,都遠勝李黨盤踞中樞!」

  楊虞卿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茶水四濺:

  「可恨!可恨吶!萬萬沒想到,那新君竟有如此手段!輕描淡寫,便將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風波,化作了收服士子之心的盛事!

  非但未損分毫,反而聲望更隆!我苦心布局,竟為他人做了嫁衣!」

  「那……那我們明日仍可彈劾陳、鄭二人啊!」楊漢公不甘心地提議道:

  「就說雖陛下聖明化解,但根源在於二人失職,未能防患於未然……」

  「愚蠢!」楊虞卿厲聲打斷,眼中滿是忌憚:

  「你還沒看明白嗎?如今最大的麻煩,不是李黨,是仇士良!那些俚語和監生叩闕,句句直指閹豎、清君側!

  矛頭都對準了仇士良!他現在必定如同被激怒的猛虎,正在瘋狂尋找幕後之人!

  我們明日若跳出來彈劾陳、鄭,豈不是自己把脖子送到他的刀口下?

  高喊沒錯,就是我們幹的?

  如今我們本就失勢,再引火燒身,直面仇士良的怒火,那是自取滅亡!」

  密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楊虞卿頹然坐回,目光幽深:

  「這新君不簡單啊,一招以退為進,四兩撥千斤。

  看來,只能暫且蟄伏,靜待時機了,後日國子監問政且看他能說出些什麼來。

  或許,能從中窺見其政治主張,再圖後計。」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處較為隱秘的宅邸內,李黨的幾位核心人物也在密議。

  氣氛雖不似牛黨那邊絕望,卻也帶著凝重。

  「諸位,坊間那些俚語民謠,都聽到了吧?」

  陳夷行沉聲道,手指敲著桌面:

  「這定是牛黨餘孽不甘失敗,放出的毒箭!意圖攪亂視聽,阻撓文饒公入朝!只是不知為何將仇士良也扯了進去?」

  陳夷直目光轉向身旁的門下侍郎兼國子監祭酒鄭覃,帶著探詢:

  「鄭兄,那國子監叩闕之事你可知曉內情?或者說是你暗中組織的?」

  鄭覃眉頭緊鎖,連連搖頭,語氣帶著後怕和慶幸:

  「陳兄明鑑!此事我毫不知情!

  我近日忙於大行皇帝喪儀後續及國子監春闈籌備,甚少去注意監生們,也並未刻意引導監生。

  待我聽聞他們聚集叩闕時,已然來不及阻止!萬幸……萬幸陛下天縱英明,手段非凡,輕鬆化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身為祭酒,難辭其咎啊!」

  鄭覃言語中充滿了對皇帝及時出手的感激。

  一直沉默的李紳此時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快意:


  「那俚語是我著人添油加醋散出去的,那日府上採買回來,說市井已有諷喻罷相的歌謠流傳。

  我意識到這必是牛黨手筆,雖不知其具體圖謀,但豈能讓他們如願?便讓人在傳唱時,特意加上了仇士良的奢靡和跋扈!把水攪渾!讓他們嘗嘗引火燒身的滋味!」

  陳夷行聽完,捋須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嘆:

  「原來如此!鄭兄不知情,實乃萬幸。

  李兄此舉妙啊!將仇士良拖下水,牛黨此刻怕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了。」

  陳夷行最後感慨道:

  「經此一事,更可見陛下心中自有錦繡乾坤!一切,且看後日國子監問政吧!」

  仇士良回到府邸,臉上慣常的沉穩已被一層寒霜覆蓋。

  仇士良屏退閒雜,只留下心腹義子仇公武和掌書記李惟貞。

  「坊間俚語,宮門民謠,還有那清君側的狂悖之言,你們都聽到了?」仇士良的聲音如同冰渣摩擦。

  「是,義父(國公爺)!傳得沸沸揚揚!」兩人躬身應答,面帶怒色。

  「查!」仇士良從齒縫中擠出一個字,殺氣凜然:

  「動用一切人手!給咱家挖地三尺!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煽風點火,妄圖離間天家,構陷於咱家!牛黨?李黨?還是別的什麼魑魅魍魎?一個都不能放過!」

  「喏!」仇公武和李惟貞凜然應命,立刻退下安排。

  書房內只剩下仇士良一人。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紫宸殿和丹鳳門的一幕幕。

  新君面對叩闕時的從容應對,那份舉重若輕的帝王心術絕非偶然!

  這與他登基以來表現出的依賴和稚嫩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難道之前的種種,都是偽裝?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仇士良心中升起。

  然而,當他回想起紫宸殿內,新君處理奏疏時那依舊困惑請教的眼神、對他安排儀仗的欣然採納、以及那句帶著疲憊和依賴的辛苦仇公了、明日還要麻煩仇公仇士良緊鎖的眉頭又稍稍鬆開。

  「或許是咱家多心了?」

  啟示錄低聲自語,試圖說服自己:

  「陛下終究年輕,於政務生疏是真。臨機應變,或許是天性聰穎?至於那份依賴……

  只要他肯繼續倚重咱家,安坐龍椅,享他的富貴,求他的仙道,些許聰慧,又有何妨?總比一個真正的蠢貨強些。」

  仇士良最終還是選擇性地相信了自己更願意相信的判斷——新君依舊是依賴他的,些許異常,不足為慮,只要刀把子還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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