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大殮禮後之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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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仇士良嘴角緩緩扯開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聲音平穩無波:

  「陛下思慮深遠,欲破朋黨之弊,拔擢幹才,此乃明君之舉!

  李德裕此人,老奴亦有所耳聞,確有其能,其在西川收復維州,雖因故未能竟功,然膽略可嘉。

  坐鎮淮南,亦使東南財賦充盈,足見其能。陛下欲召其入朝,委以重任……」

  仇士良略作沉吟,仿佛在仔細推敲每一個字:

  「老奴以為,此議可行。」

  可行!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李炎耳邊炸響!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上頭頂,幾乎讓李炎眩暈,成了!

  竟然成了!李炎強壓下幾乎要溢於言表的激動,面上只露出一絲深以為然的欣慰:

  「好!有仇公此言,朕心甚慰!

  既如此,便速擬詔旨,罷楊嗣復、李珏相位,遠謫邊州!同時,召李德裕即刻入朝,拜為中書令、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此事,就勞煩仇公協同中書門下速辦。」

  一旁的魚弘志肥胖的臉上依舊堆著笑容,心中卻是一凜,召李德裕?

  新君這步棋走得突然!此人能力極強,性子剛硬,絕非易與之輩。

  仇士良答應得如此爽快,是自負能掌控此人?

  還是另有所圖?魚弘志目光在年輕皇帝和仇士良之間逡巡,試圖捕捉一絲不尋常的跡象,卻只見新君疲憊中帶著一絲被認可的釋然,仇士良則是志得意滿的篤定。

  「老奴遵旨!」

  仇士良躬身領命,隨即看似隨意地問道:

  「楊、李既去,相位空缺,李德裕拜相後,另一相之位,陛下可有屬意之人?中書門下,需得有人襄理政務。」

  李炎心中冷笑,知道這是仇士良要安排自己人了。

  李炎面上卻露出為難思索之色,片刻後,以一種近乎依賴商量的口吻道:

  「此事…朕初掌國政,於朝臣了解尚淺,仇公久歷朝堂,洞悉百僚,不知可有薦舉?

  需得是沉穩幹練、能與李德裕同心協力、共輔朝綱之人。」

  李炎雖暗示此人需能與李德裕配合,實則是將選擇權推給仇士良,滿足其安插親信、制衡李德裕的意圖。

  仇士良心中滿意,新君果然識趣,他略作沉吟,便道:

  「老臣觀司農寺卿崔鄲,處事公允,老成持重,且非牛李黨爭核心,或可一用,陛下以為如何?」

  崔鄲雖非其心腹,但性情相對溫和,易於掌控,且資歷足夠,用來平衡李德裕的鋒芒正合適。

  「崔鄲朕觀他確為老成謀國之人,便依仇公所薦,崔鄲轉任門下侍中,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至於司農寺卿明日常朝宣布詔書再議。」

  李炎從善如流,立刻拍板,這場關乎帝國最高行政權力的交易,在看似平和、甚至帶著點新君倚重老臣的溫情氛圍中,迅速達成。

  「陛下聖明。」

  仇士良心中雖仍有盤算,但今日收穫已遠超預期,牛黨二相罷黜,雖李黨魁首入朝,也由自己首肯,另一位宰相雖非自己一黨,但中立傾向與自己,新君依舊倚重,便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魚弘志也隨之告退,走出殿門時,他臉上那謙卑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陰鷙如寒潭深水,深深望了一眼仇士良志得意滿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紫宸殿緊閉的殿門,心中翻騰著驚疑與不甘。

  仇士良步出蓬萊殿,冬日的寒風迎面撲來,卻吹不散他眼中深沉的思慮,新君今日之舉,看似稚嫩急切,卻又透著一股精準的狠辣,借自己之手清除牛黨二相,順勢提出召回李黨魁首李德裕,理由冠冕堂皇——破朋黨,用幹才。

  「李德裕……」

  仇士良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此人之能,仇士良自然清楚,性剛強,手段狠,是個不好相與的角色。

  在地方上呼風喚雨也就罷了,若入朝拜相,以其性格與在士林軍中的威望,必然不甘久居人下,新君想用他來制衡自己?這心思,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不過……仇士良的腳步沉穩地踏在冰冷的宮磚上,召回李德裕,對自己而言,是禍,亦是福。

  禍,自然是此人難以掌控,可能成為新的麻煩源頭。


  福呢?仇士良眼中精光閃爍。

  其一,李德裕是李黨魁首,與牛黨是死敵,將其召回置於相位,牛黨殘餘勢力必然如芒在背,拼死反撲。

  朝堂之上,李黨與牛黨必將斗得更加你死我活,血流成河,這對自己,豈不是鷸蚌相爭,坐收漁利?讓這些清流文臣互相撕咬,總好過他們聯合起來對付自己這個閹宦。

  其二,新君如此急切地召李德裕入朝,顯見其根基淺薄,無人可用,對自己依賴日深。

  這最最信賴仇公的姿態,無論真假,至少在目前,對自己是有利的,一個依賴自己的皇帝,總比一個暗藏禍心、試圖培植獨立勢力的皇帝要好控制得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德裕再強,根基在東南,他入長安,便是入了自己的瓮中!

  神策左軍三萬四千精銳,駐地就在大明宮北面,距皇帝寢宮蓬萊殿,僅三百二十八步!鐵騎瞬息可至!

  而他李德裕,在長安城內,可有寸兵?

  他魚弘志的右軍駐守皇城各門及外郭城,看似威風,但皇城與宮城之間尚有重重門禁,若宮內有變,右軍想衝進來護駕?

  哼,等他魚弘志整軍衝到丹鳳門,黃花菜都涼了!

  這長安城,這大明宮,終究是他仇士良掌中玩物!一個李德裕,翻不了天!

  想通了這些關節,仇士良心中的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與輕蔑。

  新君想玩驅虎吞狼?那自己便順水推舟,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只要牢牢握住神策左軍這把最鋒利的刀,捏住皇帝的命脈,任他是李德裕還是張德裕,最終都不過是自己權柄棋盤上,一顆可供利用、也可隨時捨棄的棋子罷了。

  韓國公府一間充斥著龍涎香香氣的密室內,氣氛卻降至冰點。

  魚弘志肥胖的身軀深陷在鋪著白虎皮的坐榻中,一張胖臉此刻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魚弘志面前,跪伏著一個穿著不起眼內侍服飾、面色惶恐的年輕人,正是他安插在宮中的眼線之一。

  「你再說一遍?那晚,仇士良屏退了所有人?離得遠,只聽到陛下說了什麼?」

  魚弘志的聲音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是…是,國公爺!」那小宦官頭也不敢抬,聲音發顫道:

  「馬元實那小子在尚食局說得有鼻子有眼,說登基前夜,仇中尉確實夤夜入紫宸殿,屏退了所有侍從,密談良久!

  咱們的人當時就在紫宸殿外當值,也隱約記得那晚似乎有動靜。

  後來小的特意去問了當晚在紫宸殿附近灑掃、躲得遠的一個小火者,他…他嚇壞了,說確實看到仇公進去了,門關得死死的,他離得遠,只…只隱約聽到陛下好像說了幾句『好,就依仇公』、『好,就這麼辦』、『最最信賴仇公』別的,實在聽不清了!」

  好…就依仇公…好,就這麼辦…最最信賴仇公…」魚弘志肥胖的手指死死摳著坐榻光滑的紫檀木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口中一字一頓地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的心裡。

  雖然早有預料新皇帝的妥協是迫於仇士良的威勢,但親耳聽到這最最信賴仇公的表態,依舊讓魚弘志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寒和強烈的屈辱!

  這哪裡是脅迫?這分明是赤裸裸的結盟!是那小兒皇帝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權柄,毫無保留地交託給了仇士良!

  自己這個同樣握有兵權、同樣參與定策的右軍中尉,在皇帝眼中,恐怕連仇士良的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

  好一個最最信賴!魚弘志猛地將手中把玩的一枚玉貔貅狠狠砸在地上,價值連城的美玉瞬間四分五裂!

  好一個楚國公!好一個知樞密院事!原來登基前夜,你們就早已勾連好了!

  清除異己,擢升舊部,如今連相位歸屬,都由你仇士良一手操控!

  李德裕?哼!召他回來,怕也是你仇士良棋盤上的一步棋吧?用來繼續打壓我?還是覺得我魚弘志礙眼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攫住了魚弘志。仇士良的權勢如今已膨脹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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