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靈柩前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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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內已是白茫茫一片,巨大的梓宮停放在正中,尚未蓋棺。

  大行皇帝的遺體被安置其中,面容經過整理,卻依舊透著灰敗的死氣。濃郁的香燭氣息混合著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感,瀰漫在空氣里,令人窒息。

  宰相楊嗣復、李珏等重臣,以及被緊急召入宮的宗室勛貴們,早已跪伏在梓宮兩側。

  人人身著喪服,面色沉重,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當看到被仇士良、魚弘志如同押解般帶進來的、頭戴天子冠冕的李炎時,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有悲痛,有麻木,有審視,也有深藏其下的算計與不甘。

  仇士良鬆開李炎的手臂,上前一步,聲音洪亮而悲愴,響徹整個靈堂:

  「維開成五年,歲次庚申,正月甲子朔,四日丁卯,大行皇帝龍馭上賓,遺詔皇太弟瀍,聰睿仁孝,克承宗祧,宜於柩前即皇帝位!」

  魚弘志立刻展開一份顯然是早已準備好的遺詔,高聲宣讀起來,內容無非是重申太子年幼不堪大任,皇太弟英明神武乃天命所歸云云。

  「新君已立!百官參拜!」

  仇士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次的叩拜聲,比昨日在思賢殿時要整齊洪亮許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認命感,在空曠的靈堂內迴蕩。

  李珏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悲痛大行皇帝,還是悲憤這被閹豎操控的繼位。

  楊嗣復則叩拜得一絲不苟,如同精密的儀器。

  李炎站在梓宮前,頭上是沉甸甸的冕旒,眼前是跪伏的百官,身後是剛剛咽氣的兄長。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僵硬。

  「我這就成皇帝了?」

  李炎透過晃動的玉旒,茫然地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權力感,只有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灼痛。

  李炎甚至不敢去想那個還活著、卻被廢黜的太子侄兒成美,此刻是何等境遇。

  靈前即位儀式草草結束,百官被引入偏殿稍歇,等待下一步安排。

  仇士良站到殿中,臉上已無悲色,只有一種大權在握的肅殺:

  「大行皇帝殯天,新君初立,國事維艱!為免夜長夢多,動盪國本,當務之急,是速定大行皇帝身後諸禮!」

  仇士良目光掃過群臣,斬釘截鐵:

  「某以為,大行皇帝殯葬之期,以及告祭太廟、天地之禮,當於十日內完成!新君正式登基大典,則定於正月十四!如此,方能昭告天下,新君乃天命所歸,亦能震懾四方不臣之心,保社稷安穩!」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十日?要將一位天子的喪禮從入殮、停靈、發引到下葬,還要完成告祭宗廟天地等一整套繁複至極的禮儀,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倉促!通常皇帝喪禮,僅停靈一項就可能長達數月!

  諫議大夫裴夷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列,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中尉!此舉萬萬不可!大行皇帝乃九五之尊,殯葬禮制,關乎國體,豈能如此草率?!十日之期,莫說告祭天地宗廟難以周全,便是梓宮發引、陵寢安置,也絕無可能完成!此乃對先帝之大不敬,亦失天下臣民之心!臣請中尉三思,至少……至少需按常制,待一月之期……」

  「裴大夫!」

  仇士良厲聲打斷,細長的眼睛眯起,射出寒光。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眼下是什麼光景?藩鎮在外,人心浮動!若因遷延日久,禮制未備而致國中生變,你擔待得起嗎?」

  仇士良上前一步,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

  「某與魚中尉手握神策軍,拱衛京畿,自當以社稷安穩為第一要務!十日之期,已是權衡再三!爾等只需依令行事,辦好差事!若再有多言,擾亂人心……」

  仇士良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冰冷的殺意,已讓殿內溫度驟降。

  裴夷直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還想再爭辯,卻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袖子。

  他環顧四周,看到的只有楊嗣復的沉默,李珏的頹然,以及其他官員深深的畏懼和避開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涼湧上心頭,他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最終只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頹然退回了班列。


  李炎端坐在臨時設的御座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頭上沉重的冕旒遮擋了部分視線,也掩蓋了他眼中翻湧的情緒。

  「十日,真狠啊。」

  李炎想明白了仇士良的盤算:

  用最短的時間完成權力交接的法定程序,徹底坐實他皇帝的名分,同時杜絕任何可能利用喪期搞事的空間,裴夷直的反對,在絕對兵權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這朝堂果然是姓仇。」

  一股寒意從李炎心底升起,比這冬天的清晨更冷。

  下午,被嚴密「保護」在中和殿(臨時作為新君居所)的李炎,終於見到了被接入宮中的王氏——現在應該稱為王淑儀了。

  「阿鸞!」

  李炎屏退了仇士良安排來「伺候」的陌生內侍宮女,見到熟悉的身影,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才稍稍鬆弛。

  阿鸞快步上前,雖然極力保持著鎮定,但眼圈明顯紅腫,臉色也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

  她仔細打量著李炎頭上沉重的冕旒和身上寬大的袞服,眼中滿是憂慮:

  「陛下……您……一切可好?」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這突如其來的巨變,讓她無所適從。

  「還好,死不了。」

  李炎苦笑一聲,拉著她坐下,壓低聲音道:

  「你呢?他們沒為難你吧?府里怎麼樣?」

  李炎最擔心的就是阿鸞和王府舊人的安全。

  阿鸞搖搖頭,也壓低聲音:

  「妾身無事。是神策軍護送入宮的。府中府中一切尚好,只是人心惶惶。馬元贄、薛士干他們幾個貼身伺候的,也被一併帶入宮了,說是聽候陛下差遣。」

  她提到馬元贄、薛士干時,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寬慰,畢竟是王府舊人。

  「馬元贄?」

  李炎心中一動,他記得這個在王府伺候了他十幾年的宦官,手腳麻利,人也算機靈,最重要的是,是自己人,至少比仇士良塞過來的那些眼線強!

  一個極其大膽、又極其微弱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在他心底驟然亮起。

  他猛地抓住阿鸞的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聲:

  「阿鸞,聽著!現在只有你能幫我!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非常小心,絕不能讓人察覺!」

  阿鸞被他嚴肅的樣子嚇了一跳,但立刻用力點頭:

  「陛下請吩咐!」

  李炎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地說:

  「你想辦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單獨見到馬元贄!告訴他,讓他……」

  李炎頓了頓,心臟狂跳,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打破囚籠的嘗試:

  「打聽一下仇士良和魚弘志的關係好到什麼程度?但記住,一定要裝作是閒聊,或者是他自己無意中聽到好奇打聽的!絕不能說是我的意思!明白嗎?!」

  阿鸞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看到李炎眼中那近乎絕望的懇求,她沒有任何猶豫,再次用力點頭:

  「妾身明白了!定會小心!」

  送走阿鸞,李炎疲憊地癱坐在御座上,頭上的冕旒壓得他頭痛欲裂,身上的袞服如同鐵鑄般沉重,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大明宮的琉璃瓦染上一層淒艷的金紅。

  仇士良要求十日完成先帝喪葬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裴夷直被強行壓下的悲憤面容在眼前晃動,這冰冷的皇宮,這被宦官把持的朝堂,這內外交困的帝國都沉甸甸地壓在他這個只想躺平的穿越者肩上。

  「魚弘志……」

  李炎望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喃喃自語,眼中最後那點鹹魚的僥倖徹底熄滅,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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