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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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怒吼,不是簡單的辱罵。

  它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兩個打手的心頭,更炸響在單向玻璃後梁總督察的耳中!

  它瞬間將這場審訊的性質,從警匪的較量,提升到了民族尊嚴與殖民壓迫的對抗!

  兩個壯漢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比剛才更加猙獰的暴怒。

  被罵作「走狗」,是對他們身份最根本的否定和最惡毒的羞辱!

  「你找死!」他們咆哮著,再次沖了上來。

  當天色微亮,陳惠萬已經被折磨了整整一夜。

  他被允許重新坐下,但他整個人已經接近虛脫。

  審訊室的門再次打開。

  那兩個大漢帶著一絲不安的神情出去了。

  梁總督察終於走了進來。

  他揮了揮手,然後親自給陳惠萬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放在他面前。

  「陳惠萬,何必如此呢?」梁Sir的語氣和緩,像是關心老朋友,「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流氓,你是聰明人。」

  在經歷了極度的身心折磨後,這杯熱茶和溫和的語氣,對普通人來說,是足以摧毀心理防線的致命一擊。

  「戴維斯是什麼人,你我心裡都清楚。」梁Sir點燃一支煙,慢悠悠地說:

  「刀仔華是『和盛』的人,他死了,你以為社團會為了你,跟我們警方和戴維斯作對?戴維斯能讓你身邊所有信得過的人,都變成在法庭上指證你的證人。

  我們警方也需要一個人為刀仔華的失蹤負責。這件案子,我們辦定了。

  你認罪,我或許可以幫你轉成誤殺,進去蹲幾年就出來了。你要是死扛到底,謀殺罪成立,那就是終身監禁,甚至……死刑。」

  他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繚繞在兩人之間。

  「或者,還有第三條路。」

  梁Sir的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誘惑:

  「你和戴維斯之間的恩怨,我們也略知一二。他做的那些事,比你髒得多。你轉做污點證人,幫我們指證他。

  我保證,這件案子煙消雲散,你甚至可以得到一筆獎金,安安全全地離開香港。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怎麼選。」

  這才是戴維斯和梁Sir真正的殺招。

  肉體的酷刑,只是開胃菜。這番話,才是真正致命的毒藥,包裹著最誘人的糖衣。

  梁Sir是戴維斯的人,他怎麼可能真的幫陳惠萬去指證自己的老闆?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語言陷阱。

  它的惡毒之處,在於它利用了陳惠萬對戴維斯的仇恨。它給了你一個復仇的希望,一個逃出生天的幻想。

  但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你必須先做一件事——展示你的「誠意」。

  而這個誠意就是要你開口,要你承認你和戴維斯的矛盾,要你承認你和刀仔華的衝突。

  只要你順著他的話說下去,為了證明自己有資格做污點證人,你必然會提到自己是如何被逼到牆角,如何與刀仔華對峙。

  哪怕你只說一句:沒錯,刀仔華想殺我,我才反抗。

  ——陷阱,就在這一刻收網!

  他們根本不在乎後面的內容,他們只需要你親口承認「我反抗了」,這就構成了殺人罪的關鍵口供。

  到那時,所謂的交易會瞬間煙消雲散,而你的認罪口供,將會被他們牢牢地攥在手裡,成為將你釘死的棺材釘。

  這是一個專為聰明人設計的陷阱。它不逼你,不打你,而是誘惑你,讓你自以為抓住了機會,主動地、心甘情願地走進他們挖好的墳墓。

  這,才是殺人不見血的誅心之計。

  陳惠萬緩緩地抬起頭,一夜未眠的眼睛裡布滿血絲,但他眼神的最深處,卻沒有絲毫的屈服,反而像淬火的精鋼,鋒利得嚇人。

  他體內的恢復力正在飛速運轉,雖然外表疲憊,但他的精神意志在剛剛的對抗中,已經被錘鍊到了頂峰。

  他伸出依舊在無法控制地輕微顫抖的手,端起那杯熱茶,吹了吹氣,卻沒有喝。

  他看著梁總督察,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

  「第一,我沒殺人,所以我不需要選。第二,由始至終,我只有一句話……」


  他放下茶杯,用盡最後的力氣,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出了讓梁總督察臉色驟變的後半句:

  「我要見我的律師。梁Sir,你搏這麼大,戴維斯給了你多少錢?夠不夠你下半輩子在赤柱監獄裡用?別忘了,ICAC(廉政公署)的咖啡,可比你這裡的茶,難喝得多。」

  「你覺得,就算你有機會走進廉政公署的大門,是你一個『古惑仔』的話可信,還是我這個『阿Sir』的證詞可信?」

  梁總督察用這番話,清晰地劃出了兩人之間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身份鴻溝。

  然而,陳惠萬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面對這般羞辱和威脅,陳惠萬沒有憤怒,沒有反駁,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梁Sir,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竟然透出一絲……憐憫。

  「梁Sir,你說的都對。」陳惠萬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我的話,沒人信。你官我匪,黑白分明。在ICAC面前,你的話確實比我的重一百倍。」

  他承認了梁Sir的優勢,這讓梁Sir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

  但陳惠萬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但是,梁Sir,如果指控你的,不是我呢?」陳惠萬的目光變得銳利,像一把刀,直插梁Sir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如果……是戴維斯親自把你交出去呢?」

  梁總督察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陳惠萬笑了,那笑容里滿是冰冷的嘲諷:

  「你以為,你是戴維斯的親信?你不過是他用錢餵的一條狗。這件案子,辦成了,你拿錢升官,他高枕無憂。但如果……辦不妥呢?」

  他看著梁Sir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臉,一字一句,如同在敲擊對方脆弱的神經。

  「刀仔華是『和盛』的人,不是街邊的爛仔,他的死,社團一定會追查。我的不在場證明,天衣無縫,我的律師很快就會來。

  到時候,事情鬧大,輿論壓力、警隊高層的壓力,都會壓下來。戴維斯那種英國人,最愛惜自己的羽毛,他為了自保,需要一個替罪羊……」

  陳惠萬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魔鬼的私語,清晰地鑽進梁Sir的耳朵里:

  「一個收受賄賂、濫用私刑、意圖栽贓嫁禍的皇家警察,是你,梁Sir。一個完美的替罪羊。

  到時候,戴維斯會第一個站出來,『大義滅親』,把你交給ICAC,來證明他自己的清白。

  你今晚對我做的一切,都會變成他用來指控你的鐵證。你覺得,他會為了你這條狗,賠上他自己嗎?」

  這番話,沒有任何證據,卻比任何證據都更具殺傷力。它將一個血淋淋的、極有可能發生的未來,赤裸裸地展現在梁Sir面前。

  梁總督察的呼吸,第一次變得粗重。他死死地盯著陳惠萬,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微的汗珠。

  他內心很清楚,陳惠萬說的,不是恐嚇,而是事實!戴維斯絕對做得出這種事!

  他以為自己即將成功策反對方,然而,梁總督察的反應,卻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梁Sir的臉上,那份因恐懼而產生的蒼白,竟然在短短几秒鐘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讚賞與極致殘忍的、冰冷的平靜。

  他笑了。

  「陳惠萬,你真的很聰明。」梁Sir緩緩地鼓起了掌,那「啪、啪」的聲響,在死寂的審訊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你是我見過最危險的對手。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對。戴維斯,確實是那樣的人。」

  他停下鼓掌,身體重新靠回椅背,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目光看著陳惠萬,就像一個棋手在欣賞對手一步精妙的棋。

  「所以,」梁Sir的語氣一轉:

  「我更加不能讓你活著,甚至不能讓你走出這間警署。因為只有一個完美的、無可辯駁的鐵案,才能讓戴維斯高枕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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