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蒼白林地的低語與白塔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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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遺忘溪流的冰冷並未洗去所有痕跡。

  凱恩最後打入艾拉肩部的追蹤冰棘雖被月光苔淨化液中和,但殘留的死靈寒霜能量如同跗骨之蛆,與艾拉體內本就躁動的蝕鐵真菌產生了詭異的共鳴。

  菌絲在銀灰色的金屬骨骼上蔓延出冰裂紋路,每一次搏動都釋放出刺骨的寒意,侵蝕著她的神經。

  陳林的右臂同樣不好過,強行爆發噬血藤對抗凱恩,又浸泡在蘊含惰性生命粒子的溪水中,暗金紋路深處傳來陣陣空虛的灼痛,月光苔的淨化光輝似乎也難以完全撫平那份源自本源的饑渴。

  「必須…離開河邊…」艾拉的聲音斷斷續續,機械義眼掃描著周圍瀰漫的灰白霧氣,

  「凱恩的冰棘…殘留能量…像燈塔…會引來…蒼白林地的『清道夫』…」

  陳林明白她的意思。

  蒼白林地內那些遊蕩在迷霧中、被死靈能量扭曲的怪物,對任何異常和新鮮的能量波動都極度敏感。

  他背起幾乎虛脫的艾拉,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覆蓋著厚厚亡靈苔的林地深處。

  腳下鬆軟的腐殖層吸走了腳步聲,灰白色的巨大古木如同沉默的墓碑,扭曲的枝幹在鉛灰色天穹下伸展,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

  接下來的日子,是無聲的跋涉與殘酷的生存考驗。

  霧氣中總有不懷好意的目光。

  沒有實體的怨靈如同冰冷的潮氣纏繞,試圖鑽入精神縫隙,誘發絕望的幻象。

  陳林不得不持續激活月光苔護符,微弱的銀輝在濃重的死靈環境中艱難地撐開一小片精神淨土。

  本源之種瘋狂運轉,解析著怨靈的能量波動,引導陳林用噬血藤的生命血氣反向衝擊,如同黑暗中揮舞的火把,短暫驅散陰寒。

  艾拉的機械義眼則如同精準的雷達,提前預警著霧氣中凝聚的、更危險的靈體聚合體,指引陳林繞行。

  一些被死靈能量徹底侵蝕的蒼白古木活化成了恐怖的「哀嚎樹人」。

  它們移動緩慢,根系卻能在腐殖層下無聲蔓延,突然暴起纏繞獵物,樹幹上裂開的空洞發出吸食靈魂的嗚咽。

  一次遭遇中,陳林被堅韌的根須纏住腳踝拖向樹幹,艾拉不顧左臂劇痛,蝕鐵真菌在死靈能量刺激下爆發出更強的金屬腐蝕力,合金腕刃帶著灰敗的金屬光澤狠狠斬斷根須,代價是菌絲又向上侵蝕了一寸。

  蒼白林地濃郁的死靈能量對蝕鐵真菌既是劇毒也是催化劑。

  為了對抗「毒害」,菌絲變得異常活躍和貪婪,瘋狂榨取艾拉殘存的生命力,並向她的脊椎和大腦侵蝕。

  陳林每日提供的次級生命精華濃縮液如同杯水車薪。

  艾拉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機械義眼的光芒時明時暗,左肩至左胸的金屬部件爬滿了蛛網般的灰白冰裂紋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摩擦的嘶嘶聲。

  陳林右臂的噬血藤也因缺乏高質量生命能量補充而躁動不安,月光苔的壓制效果在減弱,暗金紋路在皮下不安地搏動,散發著對血肉的渴望。

  唯一的希望,是艾拉機械腦深處那份《深淵真菌起源報告》解碼後指引的方向一一蒼白林地東北邊緣,「常青壁壘」哨站。

  那是「生命之手」組織深入這片死亡之地的橋頭堡。

  依靠艾拉殘存的記憶碎片和機械義眼對地脈能量流的分析,他們在迷霧與骸骨中艱難穿行。

  第七天,當陳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劈開一片垂落的、帶著麻痹毒刺的荊棘簾幕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窒。

  灰白的霧氣在這裡變得稀薄,鉛灰色的天空仿佛被撕開一道口子,透下幾縷慘澹卻真實的陽光。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中央,矗立著一座與蒼白林地死寂氛圍格格不入的建築。

  那並非宏偉的城堡,而是一座由巨大、飽經風霜的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巫師塔。

  塔身並不算特別高聳,卻異常厚重堅固,表面爬滿了生機勃勃的翠綠色藤蔓。

  這些藤蔓並非荊棘園的噬血凶物,葉片溫潤如玉,散發著柔和而堅韌的生命氣息,如同給冰冷的黑石披上了一件生機盎然的外衣。

  塔的基座深深嵌入大地,隱約可見複雜的符文在藤蔓間隙閃爍。

  塔頂沒有尖利的瞭望台,而是一個由藤蔓自然編織而成的、如同花苞般的穹頂結構,頂端鑲嵌著一顆散發著恆定溫潤綠光的巨大水晶。


  最引人注目的是塔身中段,一個清晰的徽記在藤蔓的環繞下熠熠生輝一一一隻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纏繞著常春藤的手掌,穩穩托著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

  生命之手!常青壁壘!

  希望如同熾熱的暖流瞬間衝散了連日的陰寒與疲憊。

  陳林精神大振,幾乎要歡呼出聲。

  他回頭看向背上的艾拉,她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機械義眼似乎感應到了熟悉的能量波動,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藍光。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入谷地範圍時,異變陡生!

  「嘶嘎一一!」

  尖銳刺耳的嘶鳴撕裂空氣!數道灰影從塔側一片看似平靜的骸骨堆中暴起!那是三隻形似巨型禿鷲、骨骼外露、翼膜腐爛的怪物——腐翼食屍鬼!

  它們猩紅的眼珠死死鎖定陳林和艾拉,尤其是艾拉左臂散發出的、混合了死靈寒霜與蝕鐵真菌的異常美味氣息!

  顯然,它們是被這股氣息吸引,潛伏在此的掠食者!

  腐翼食屍鬼速度極快,帶著濃烈的屍臭俯衝而下,鋒利的骨爪直取陳林背上的艾拉!陳林舊力剛去新力未生,噬血藤因過度壓制和虛弱反應慢了半拍!

  千鈞一髮之際!

  「滋——嗡!」

  一道翠綠色的光束,快如閃電,從巫師塔中層一個不起眼的射擊孔射出!

  光束精準地命中沖在最前面的食屍鬼頭顱!

  沒有劇烈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的噗嗤聲,那食屍鬼的頭顱如同被強酸腐蝕般瞬間汽化大半,龐大的身軀失去控制,歪斜著栽倒在地!

  緊接著,又是兩道綠光!

  另外兩隻食屍鬼也被精準爆頭!屍體冒著青煙墜落在骸骨堆中,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塔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一個穿著深綠色學徒袍、面容稚嫩卻眼神警惕的少年出現在門口。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如同藤蔓纏繞而成的短杖,杖頭還殘留著微弱的綠光。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陳林和他背上昏迷的艾拉,尤其在看到艾拉左臂那猙獰的、蠕動著灰白菌絲的金屬臂甲時,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短杖微微抬起,充滿了戒備。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帶著…深淵的污染靠近常青壁壘?」

  少年的聲音帶著緊張,但努力保持著鎮定。

  陳林立刻停下腳步,將艾拉小心地放在地上,自己則舉起雙手示意無害。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道:「我們來自荊棘園,是逃亡者!她叫艾拉,曾是生命之手的四等學徒!她被深淵蝕鐵真菌感染,需要你們的幫助!我們帶來了信物!」

  他迅速從艾拉貼身的口袋裡,取出那枚已經碎裂、只剩下小半截、邊緣焦黑但內部仍流轉著微弱生命綠芒的翡翠木符牌碎片一一藤蔓狂潮的殘骸。

  少年看到那枚殘破符牌的瞬間,臉色劇變!他認得這種制式!

  這是組織配發給高階執行者的保命道具!

  他快步上前幾步,仔細感應著符牌碎片上殘留的、純淨的生命之手專屬能量波動,又看了看艾拉那與機械融合、飽受折磨的身體,眼中的戒備迅速被震驚和一絲同情取代。

  「艾拉師姐?…真的是…深淵蝕鐵真菌…」少年喃喃道,他立刻對著塔內喊道:「莉娜導師!快!有重傷員!是…是我們的人!帶著藤蔓狂潮的殘片!」

  很快,一位身著墨綠色長袍、氣質溫婉卻目光如炬的中年女巫師快步走出塔門。

  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艾拉和那枚符牌碎片,臉色瞬間凝重無比。

  她蹲下身,指尖縈繞著充滿生機的翠綠光芒,輕輕點在艾拉的額頭和左臂傷口處。

  「生命脈絡嚴重受損…靈魂被深淵氣息和死靈能量雙重侵蝕…蝕鐵真菌深度共生變異…還有冰霜屬性的死靈能量殘留…」

  莉娜巫師的眉頭越皺越緊,但當她感知到符牌碎片上那熟悉的本源印記時,眼中閃過一絲痛惜和決絕。

  「快!抬進淨生之室!啟動最高級別的淨化與生命維持法陣!通知霍恩大巫師!」

  幾個同樣穿著深綠學徒袍的人迅速上前,用特製的藤蔓擔架小心地抬起艾拉。

  莉娜這才將目光轉向疲憊不堪卻眼神堅毅的陳林:「年輕人,感謝你將我們的姐妹帶回來。你也受傷不輕,跟我來。」


  踏入常青壁壘的瞬間,一股溫暖、純淨、充滿盎然生機的能量包裹了陳林。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與蒼白林地的腐朽死寂截然不同。

  塔內牆壁覆蓋著會呼吸般的活體苔蘚,散發著柔和的綠光。

  陳林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右臂噬血藤的躁動也在這種環境下被溫和地安撫。

  他看著艾拉被迅速抬往塔樓上層的方向,心中默念:活下去,艾拉。

  ......

  就在陳林和艾拉踏入常青壁壘的同時,荊棘園深處,冰棘的私人冥想室內,氣氛冰冷如霜。

  凱恩單膝跪地,僅存的右眼燃燒著不甘的怒火,半邊身體還殘留著與藤蔓狂潮和噬魂爆彈對抗時的灼傷與精神震盪痕跡。

  「導師!他們逃進了蒼白林地!那個實驗體融合的噬血藤有古怪,能吞噬我的死靈寒霜!還有艾拉那個叛徒,她用了生命之手的高階道具!我們……」

  「夠了,凱恩。」冰棘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打斷了凱恩的咆哮。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凱恩,凝視著窗外依舊萎靡不振的卡俄斯魔藤。

  他的身形並不高大,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冰威壓,整個冥想室的溫度都降至冰點,牆壁凝結出厚厚的白霜。

  「德里克的仇,你已盡力。」冰棘緩緩轉身,他的面容籠罩在低垂兜帽的陰影下,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一雙毫無感情的冰藍色眼眸。「

  但繼續追捕,代價遠超收益。

  蒼白林地是生命之手的獵場,貿然深入,等於同時向那群偽君子和林地里的亡靈開戰。」

  凱恩猛地抬頭:「可是導師!那實驗體潛力巨大,還有艾拉身上的深淵真菌…」

  「潛力?」冰棘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那是薇薇安精心培育的毒果!看看卡俄斯現在的樣子!」

  他指向窗外枯黃的魔藤,「薇薇安根基受損,急於用這些容器填補虧空,甚至不惜提前引爆。

  那小子逃進蒼白林地,是死是活尚未可知,就算活著,也會被生命之手嚴密監控,成為一顆隨時可能反噬薇薇安的釘子。」

  他走到凱恩面前,無形的寒壓讓凱恩幾乎喘不過氣。

  「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一兩個逃亡的學徒。薇薇安的力量正在衰退,學院內部的暗流已經涌動。

  哀嚎裂谷的意外,消耗了她大量儲備力量去鎮壓和調查。這正是我們積蓄力量,奪取學院控制權和學院資源分配權的關鍵窗口期!」

  冰棘的指尖凝聚出一片晶瑩剔透、散發著絕對零度氣息的冰晶雪花,輕輕按在凱恩受傷的肩膀上。

  極致的寒意瞬間壓制了凱恩傷口的灼痛和沸騰的怒火,也讓他狂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讓薇薇安和她的『小果實』在蒼白林地互相糾纏吧。

  凱恩,你的力量,應該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集中資源,準備衝擊正式巫師。

  當你成功晉升,荊棘園的資源,乃至薇薇安的位置…都將是我們的囊中之物。」冰棘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蠱惑,

  「一時的忍耐,是為了更美好的未來。明白嗎?」

  凱恩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對力量的渴望和對導師野心的臣服。

  他低下頭顱,聲音嘶啞卻堅定:「是,導師!我明白了。」

  ......

  荊棘園頂層,薇薇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輕柔地撫摸著卡俄斯魔藤一根新生的、帶著奇異暗金色澤的藤蔓嫩芽。

  嫩芽貪婪地吮吸著她指尖滲出的淡金色本源精血,微微顫動著。

  水晶球懸浮在她身側,裡面清晰地映照出常青壁壘的輪廓,甚至能看到塔頂那象徵生命之手的藤蔓與嫩芽徽記。陳林和艾拉進入塔內的影像一閃而過。

  「常青壁壘…生命之手…」薇薇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呢,我的小果實。」

  她身後,一名心腹巫師低聲匯報:「院長大人,冰棘那邊…似乎放棄追捕了。凱恩被召回,永凍迴廊的能量波動異常活躍,他們可能在籌備什麼…」

  「意料之中。」

  薇薇安頭也不回,聲音慵懶,「冰棘那個老狐狸,表面上護短衝動,其實最懂得權衡利弊。他看到了機會,一個…趁我『虛弱』攫取更多權力的機會。」


  她指尖微微用力,魔藤嫩芽發出一聲細微的歡愉嘶鳴。

  「那我們是否要…」

  「不必。」薇薇安打斷心腹,碧綠的眼眸凝視著水晶球中那座被藤蔓覆蓋的白塔,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裡面的陳林。

  「讓他們爭,讓他們斗。冰棘以為我根基受損,急於收割?呵…」她輕笑起來,笑聲悅耳卻毫無溫度。

  「78號這顆果實,比我想像的更有趣。他不僅融合了噬血藤,還在逃亡中激發了更深層的潛力,甚至沾染了遺忘溪流的特性…更妙的是,他落入了生命之手的手中。」

  薇薇安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讓生命之手替我『照看』他吧。用他們的資源,他們的淨化手段,去幫我…進一步培育這顆果實。深淵蝕鐵真菌與噬血藤共生體的變異…在生命能量濃郁的環境下,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她轉身,走向實驗室中央那三個空置的培養槽,指尖拂過冰冷的玻璃壁。

  「至於恢復…眼前不是有現成的養料嗎?」她的目光掃過水晶球中幾個正在底層礦洞辛苦勞作、卻天賦平平的三級學徒身影,如同看著待宰的羔羊。

  「啟動次級培育皿計劃。用這些…消耗品,先穩住卡俄斯的狀態。給我們的『小果實』…多一點成長的時間。」

  薇薇安的聲音輕柔,卻決定了無數人的命運,「當他被生命之手淨化、治癒,甚至可能變得更強的時候…當他認為自己終於擺脫了荊棘,擁抱了光明的時候…」

  她走到窗邊,再次撫摸那根暗金色的魔藤嫩芽,眼神貪婪而深邃。

  「…那才是採摘最甜美果實的時刻。荊棘的烙印,豈是那麼容易擺脫的?你的本源,你的進化,終將流淌回卡俄斯的脈絡,成為我…登臨更高山峰的基石。好好生長吧,我親愛的…實驗體78號。」

  實驗室里,只剩下卡俄斯魔藤吮吸精血的細微聲響,以及水晶球中,常青壁壘塔頂那枚象徵著生命與希望的徽記,在蒼白林地的邊緣靜靜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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