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四方
河南開封城，昔年濟陽郡王曹彬的府邸如今已換了主人。
朱漆大門前「史「字帥旗迎風招展，檐下鐵馬在朔風中叮咚作響。
內院某處靜室，一爐檀香靜靜燃燒，青煙在雕花窗欞間流轉，將整間書房都籠在朦朧之中。
史天澤端坐紫檀太師椅上，五柳長須紋絲不動。
案前那封拆開的密信靜靜躺著，火漆印上的紅泥封印還散著餘溫。
他的胞兄史天安凝視著弟弟緊鎖的眉頭，茶盞中的龍團勝雪早已涼透。
「護國法師...節制漢軍...「史天澤喃喃道，指節叩在信箋上發出沉悶聲響。
窗外一陣疾風掠過，卷著碎雪拍打窗紙，宛如萬千鐵騎踏過荒原。
「呼——「
史天澤長吐一口濁氣，書房內凝滯的空氣這才重新流動起來。
史天安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鬆了口氣。
「王庭的天，怕是要變了。「史天澤目光沉沉，聲音壓得極低。
周圍皆是心腹親衛，他說話毫無顧忌。
史天安聞言心頭一緊。他沒想到，向來沉穩的弟弟竟對信中之事看得如此嚴重。
「不至於吧？「
「不至於？「史天澤冷笑一聲。
「蒙古帝國非比中原王朝，並非純粹的家天下。大汗之位，須經忽里勒台大會推舉。
雖說必定出自孛兒只斤家族，可究竟由哪一系繼承......「
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又繼續道：「若現任大汗當真長生不死，你以為那些虎視眈眈的宗王們會坐視不理？「
史天安眉頭緊鎖：「可窩闊台大汗畢竟是成吉思汗欽定的繼承人，誰敢......「
「當年成吉思汗還指定四皇子托雷監國呢！「史天澤突然提高聲調，又立即壓低，「結果如何？草原上的規矩，終究要靠實力說話。「
朔風卷著雪粒子砸在窗紙上，沙沙作響，仿佛萬千鐵騎在暗夜中磨刀霍霍。
史天安望著弟弟陰沉的面容，突然覺得整個書房都冷了幾分。
史天澤眼中寒光一閃，指尖輕輕划過案上密信的紅泥火漆，低聲道：
「何須造反？讓大汗'歸天'的法子，可不止明刀明槍這一條。「
史天安手中茶盞一顫：「你是說...有人會行刺？這，不可能吧...「
「旁人自然近不得大汗的身，「史天澤突然俯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可若是枕邊人呢？若是...「
他手指蘸著冷茶，在案上畫了個圓圈，「那些永遠只能當皇子的貴人們呢？「
史天安先是一怔，隨即突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過來——若窩闊台真能長生不死，莫說那些旁支宗王，就是大汗自己的兒子們，恐怕也...
「那我們...應當如何？「史天安喉結滾動，聲音發乾。
史天澤沒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欞。
他背對著兄長，聲音混在風裡：「還能如何？大汗不是已經將所有漢人世侯都劃歸清和國師管轄了嗎？
我們自然是為國師馬首是瞻了，那可是幾百年都未曾出現過的陸地神仙啊！」
寒風裹著雪粒呼嘯而入，吹得滿室燭火劇烈搖晃。
史天安低聲道：「聽聞馬鈺真人正在河南傳道，我們是否...「
史天澤猛地轉身，眼中精光暴射：「備馬！即刻去拜見馬真人！無論如何，定要讓我史氏列入全真門牆！「
......
同樣的一幕，正在河北張柔、山東李璮等漢人世侯的府邸中上演。
這些在亂世中屹立不倒的家族，最擅長的便是審時度勢。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抱緊全真教這棵參天大樹，才是存續之道。
蒙古強盛時，全真乃護國神教，即便有朝一日蒙古勢衰，有陸地神仙坐鎮的全真教仍是玄門至尊。
更不必說，大汗明旨已將漢軍勢力盡數劃歸清和真人節制——這分明是將他們當作交易籌碼，打包賣與了全真教。
這些漢人世侯思考後發現，他們竟找不出半分理由，不向如日中天的全真教靠攏。
昔日的全真教，不過是在民間廣收信徒、聚斂香火。
而今夜之後，這個道門巨擘將堂而皇之地接收整個漢人軍事集團的效忠。
至少在明面上，全真教已一躍成為北中國僅次於蒙古王庭的龐然大物。
若是假以時日，將這些漢軍勢力整合在一起...恐怕連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都要相形見絀。
東北亞的棋局，正在朱厚熜落子的瞬間，天翻地覆。
-----------------
臨安皇宮，垂拱殿內。
一縷殘陽透過雕花窗欞，斜斜映在理宗皇帝手中的密奏上。
那「蒙古護國真人尹志平節制漢軍「十二個字，在夕照中顯得格外刺目。
「長春真人不是在大明山結廬傳道嗎？「趙昀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奏摺邊緣。
「這尹志平...又是何人？「
董宋臣侍立一旁，見皇帝面色陰晴不定，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這位伺候三朝的老太監最是明白，官家此刻心中定是翻江倒海。
「好個全真教！「理宗突然冷笑，將奏摺重重拍在案上，鎏金香爐被震得嗡嗡作響，驚得檐下宿鳥撲稜稜飛起。
「丘處機在朕面前說得天花亂墜，如今倒去捧蒙古人的臭腳！「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這些方外之人哪有忠誠可言。
正如曲阜孔府，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真正讓他心驚肉跳的，是奏摺里那句「節制漢人世侯「——這可不是虛銜，而是實實在在能調動數十萬虎狼之師的權柄！
理宗踱到窗前，望著北方出神。
那些漢人世侯原本各據一方，互相牽制。
如今窩闊台竟將他們盡數打包，拱手送給全真教...這位蒙古大汗莫非是瘋了不成？
「除非...「皇帝突然渾身一震，袖中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毒蛇般鑽入腦海：那長生金丹，莫非是真的？
殿外暮鼓聲聲，理宗卻恍若未聞。
他想起秦皇遣徐福、漢武寵方士，連唐太宗如此英明神武，到了晚年都沉迷丹藥...
若真有長生之法，莫說窩闊台，便是他趙昀...
皇帝突然曬笑一聲，若能真能得此長生，他怕是連蜀中三千里錦繡河山都捨得送給全真教。
垂拱殿內，檀香裊裊。
鄭清之等宰執大臣垂首肅立，卻見御座上的官家雙目失焦，唇齒間隱約漏出「金丹「、「長生「等字眼。
幾位老臣相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出憂色——這位官家，怕是與北邊那位大汗一般，著了長生的魔障。
「陛下...「鄭清之上前半步，正要進言，卻見理宗突然抬手。
「此事朕已知曉...「
趙官家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今日便宣長春真人入宮問對。待朕問明原委，再召諸卿共議。「
說罷揮了揮手，那姿態竟與驅趕蚊蠅無異。
眾臣退出殿外時，殘陽已沒。
鄭清之望著宮牆上漸次亮起的燈籠，忽聽得身後喬行簡冷笑：「好個全真教！先蠱惑了蒙古大汗，如今又要來禍亂我大宋宮闈。「
「慎言！「鄭清之急忙制止，卻見諸位同僚的轎子都不約而同轉向了大明山方向。
他苦笑著搖搖頭，自家轎夫也早將轎頭調轉——這些平素勾心鬥角的朝堂老手，此刻倒是心意相通得很。
官道上的轎馬越來越多，竟排成長龍。
道旁百姓只見朱紫貴人們匆匆往來，卻不知這暮色中的車馬洪流，正將大宋的國運推向不可知的深淵。
遠處大明山巔，一間草廬剛剛點亮燈火，在夜色中明滅如星。
朱漆大門前「史「字帥旗迎風招展，檐下鐵馬在朔風中叮咚作響。
內院某處靜室，一爐檀香靜靜燃燒，青煙在雕花窗欞間流轉，將整間書房都籠在朦朧之中。
史天澤端坐紫檀太師椅上，五柳長須紋絲不動。
案前那封拆開的密信靜靜躺著，火漆印上的紅泥封印還散著餘溫。
他的胞兄史天安凝視著弟弟緊鎖的眉頭，茶盞中的龍團勝雪早已涼透。
「護國法師...節制漢軍...「史天澤喃喃道，指節叩在信箋上發出沉悶聲響。
窗外一陣疾風掠過，卷著碎雪拍打窗紙，宛如萬千鐵騎踏過荒原。
「呼——「
史天澤長吐一口濁氣，書房內凝滯的空氣這才重新流動起來。
史天安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鬆了口氣。
「王庭的天，怕是要變了。「史天澤目光沉沉，聲音壓得極低。
周圍皆是心腹親衛，他說話毫無顧忌。
史天安聞言心頭一緊。他沒想到，向來沉穩的弟弟竟對信中之事看得如此嚴重。
「不至於吧？「
「不至於？「史天澤冷笑一聲。
「蒙古帝國非比中原王朝，並非純粹的家天下。大汗之位，須經忽里勒台大會推舉。
雖說必定出自孛兒只斤家族，可究竟由哪一系繼承......「
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又繼續道：「若現任大汗當真長生不死，你以為那些虎視眈眈的宗王們會坐視不理？「
史天安眉頭緊鎖：「可窩闊台大汗畢竟是成吉思汗欽定的繼承人，誰敢......「
「當年成吉思汗還指定四皇子托雷監國呢！「史天澤突然提高聲調，又立即壓低，「結果如何？草原上的規矩，終究要靠實力說話。「
朔風卷著雪粒子砸在窗紙上，沙沙作響，仿佛萬千鐵騎在暗夜中磨刀霍霍。
史天安望著弟弟陰沉的面容，突然覺得整個書房都冷了幾分。
史天澤眼中寒光一閃，指尖輕輕划過案上密信的紅泥火漆，低聲道：
「何須造反？讓大汗'歸天'的法子，可不止明刀明槍這一條。「
史天安手中茶盞一顫：「你是說...有人會行刺？這，不可能吧...「
「旁人自然近不得大汗的身，「史天澤突然俯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可若是枕邊人呢？若是...「
他手指蘸著冷茶，在案上畫了個圓圈，「那些永遠只能當皇子的貴人們呢？「
史天安先是一怔，隨即突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過來——若窩闊台真能長生不死，莫說那些旁支宗王，就是大汗自己的兒子們，恐怕也...
「那我們...應當如何？「史天安喉結滾動，聲音發乾。
史天澤沒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欞。
他背對著兄長，聲音混在風裡：「還能如何？大汗不是已經將所有漢人世侯都劃歸清和國師管轄了嗎？
我們自然是為國師馬首是瞻了，那可是幾百年都未曾出現過的陸地神仙啊！」
寒風裹著雪粒呼嘯而入，吹得滿室燭火劇烈搖晃。
史天安低聲道：「聽聞馬鈺真人正在河南傳道，我們是否...「
史天澤猛地轉身，眼中精光暴射：「備馬！即刻去拜見馬真人！無論如何，定要讓我史氏列入全真門牆！「
......
同樣的一幕，正在河北張柔、山東李璮等漢人世侯的府邸中上演。
這些在亂世中屹立不倒的家族，最擅長的便是審時度勢。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抱緊全真教這棵參天大樹，才是存續之道。
蒙古強盛時，全真乃護國神教，即便有朝一日蒙古勢衰，有陸地神仙坐鎮的全真教仍是玄門至尊。
更不必說，大汗明旨已將漢軍勢力盡數劃歸清和真人節制——這分明是將他們當作交易籌碼，打包賣與了全真教。
這些漢人世侯思考後發現，他們竟找不出半分理由，不向如日中天的全真教靠攏。
昔日的全真教，不過是在民間廣收信徒、聚斂香火。
而今夜之後，這個道門巨擘將堂而皇之地接收整個漢人軍事集團的效忠。
至少在明面上，全真教已一躍成為北中國僅次於蒙古王庭的龐然大物。
若是假以時日，將這些漢軍勢力整合在一起...恐怕連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都要相形見絀。
東北亞的棋局，正在朱厚熜落子的瞬間，天翻地覆。
-----------------
臨安皇宮，垂拱殿內。
一縷殘陽透過雕花窗欞，斜斜映在理宗皇帝手中的密奏上。
那「蒙古護國真人尹志平節制漢軍「十二個字，在夕照中顯得格外刺目。
「長春真人不是在大明山結廬傳道嗎？「趙昀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奏摺邊緣。
「這尹志平...又是何人？「
董宋臣侍立一旁，見皇帝面色陰晴不定，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這位伺候三朝的老太監最是明白，官家此刻心中定是翻江倒海。
「好個全真教！「理宗突然冷笑，將奏摺重重拍在案上，鎏金香爐被震得嗡嗡作響，驚得檐下宿鳥撲稜稜飛起。
「丘處機在朕面前說得天花亂墜，如今倒去捧蒙古人的臭腳！「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這些方外之人哪有忠誠可言。
正如曲阜孔府，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真正讓他心驚肉跳的，是奏摺里那句「節制漢人世侯「——這可不是虛銜，而是實實在在能調動數十萬虎狼之師的權柄！
理宗踱到窗前，望著北方出神。
那些漢人世侯原本各據一方，互相牽制。
如今窩闊台竟將他們盡數打包，拱手送給全真教...這位蒙古大汗莫非是瘋了不成？
「除非...「皇帝突然渾身一震，袖中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毒蛇般鑽入腦海：那長生金丹，莫非是真的？
殿外暮鼓聲聲，理宗卻恍若未聞。
他想起秦皇遣徐福、漢武寵方士，連唐太宗如此英明神武，到了晚年都沉迷丹藥...
若真有長生之法，莫說窩闊台，便是他趙昀...
皇帝突然曬笑一聲，若能真能得此長生，他怕是連蜀中三千里錦繡河山都捨得送給全真教。
垂拱殿內，檀香裊裊。
鄭清之等宰執大臣垂首肅立，卻見御座上的官家雙目失焦，唇齒間隱約漏出「金丹「、「長生「等字眼。
幾位老臣相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出憂色——這位官家，怕是與北邊那位大汗一般，著了長生的魔障。
「陛下...「鄭清之上前半步，正要進言，卻見理宗突然抬手。
「此事朕已知曉...「
趙官家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今日便宣長春真人入宮問對。待朕問明原委，再召諸卿共議。「
說罷揮了揮手，那姿態竟與驅趕蚊蠅無異。
眾臣退出殿外時，殘陽已沒。
鄭清之望著宮牆上漸次亮起的燈籠，忽聽得身後喬行簡冷笑：「好個全真教！先蠱惑了蒙古大汗，如今又要來禍亂我大宋宮闈。「
「慎言！「鄭清之急忙制止，卻見諸位同僚的轎子都不約而同轉向了大明山方向。
他苦笑著搖搖頭，自家轎夫也早將轎頭調轉——這些平素勾心鬥角的朝堂老手，此刻倒是心意相通得很。
官道上的轎馬越來越多，竟排成長龍。
道旁百姓只見朱紫貴人們匆匆往來，卻不知這暮色中的車馬洪流，正將大宋的國運推向不可知的深淵。
遠處大明山巔，一間草廬剛剛點亮燈火，在夜色中明滅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