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舌戰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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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趙遠明那聲「領旨謝恩」。

  整個朝堂如同火星濺入了滾油之中,將百官壓抑的震驚點燃成了滔天的怒火。

  「狂妄!」

  「無恥之尤!」

  「一介白丁,安敢受此國器?」

  ……

  怒斥聲、咆哮聲、捶胸頓足之聲此起彼伏,幾乎要掀翻大殿的金頂。

  先前還為各自舉薦人選爭吵不休的官員們,此刻空前「團結」起來,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御階之下那個青衫身影。

  「陛下,三思啊!」吏部尚書李遇知幾乎是以頭搶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六部侍郎非比尋常,乃一部之副貳,佐尚書掌理天下要務。」

  「吏部掌銓選,戶部掌錢糧,禮部掌儀制,兵部掌軍務,刑部掌律法,工部掌營造。」

  「各有專司,權責分明,此乃太祖高皇帝所定萬世不易之制,豈可集於一人之身?」

  「此非重用,實乃取禍亂政之端,亘古未聞,亘古未聞啊,陛下!」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的悲鳴,仿佛看到國本正在動搖。

  「陛下。」左副都御史施邦耀緊隨其後。

  「此人趙遠明,籍貫何處?功名幾何?於國於民有何尺寸之功?一介白丁,驟然擢升高位,位列部堂,甚至入閣參預機務。」

  「這將置天下十年寒窗、歷經科場磨勘的士子於何地?將置朝中恪盡職守、循序升遷的百官於何地?綱紀何在?法度何存?」

  「此例一開,僥倖之門大開,天下將不復有潛心向學、務實任事之人矣!臣懇請陛下立斬此諂媚惑主之小人,以正朝綱。」

  他手指顫抖地指向依舊跪伏在地的趙遠明,目眥欲裂。

  「臣附議!」

  「臣等附議,請陛下收回成命。」

  「寧死不敢奉此亂命。」

  ……

  嘩啦啦,又是大片官員跪倒,叩首之聲不絕於耳。

  他們的憤怒、恐懼,以及維護自身階層既有規則的本能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就連先前支持范景文、李邦華破格用人的部分官員,此刻也面露猶疑和極大的不安。

  趙遠明的出現和這項荒謬的任命完全超出了他們能理解和接受的範疇。

  以至於英國公張世澤、范景文、李邦華等人亦是面露憂色。

  他們雖知皇帝必有深意,但這局面實在太過駭人,這個趙遠明如何能擋?

  朱明高踞御座,面沉如水。

  對於下方山呼海嘯般的反對聲浪他似乎充耳不聞。

  他只是極其輕微地對著趙遠明頷首示意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確:你自己來。

  朕把你抬到了這個位置,但能不能站穩,能不能讓這些聒噪的官員閉嘴,那得靠你自己。

  未來的路你需要獨自面對這些明槍暗箭,朕不可能永遠擋在你前面。

  一直沉默如石的趙遠明接收到了訊號,只見他異常平穩地直起上身。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那件略顯寒酸的青色儒衫的衣袖,動作從容不迫,仿佛是在自家書齋準備與人品茗論道。

  接著趙遠明抬起頭,目光平和地掃過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官員們,緩緩開口:

  「諸位大人。」

  趙遠明竟先執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姿態放得極低,但語氣卻不卑不亢。

  「適才聽聞諸位大人所言皆憂心國事,深慮朝綱,拳拳之心,遠明感佩。」

  這彬彬有禮的開場,讓一些激憤的官員微微一怔,攻擊的勢頭稍緩。

  但趙遠明的話鋒隨即一轉,如同綿里藏針:「然遠明有一事不明,欲請教諸位大人。」

  他的目光投向跪在最前方的吏部尚書李遇知:「李大人執掌天官銓選,精通祖宗法度。」

  「遠明想問,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設中書省,丞相總攬朝政,位高權重,其後為何又廢中書,罷丞相,永不復設?」

  李遇知一愣,下意識答道:「自是因胡惟庸輩擅權枉法,太祖為杜奸臣竊國之禍…」


  「大人明鑑。」趙遠明立刻接口,語速平穩卻不容打斷。

  「可見祖宗法度亦非萬世不變之鐵律,時移世易,法隨事變。」

  「太祖當年能廢相分權於六部,今日陛下為何不能因時制宜,設此『六部侍郎』之職,以總攬協調急需革新之要務?」

  「此並非恢復相權,實為非常時期之非常舉措,意在提高效率,避免各部推諉扯皮,貽誤戰機國事。」

  「遠明竊以為此正合太祖當年改制之精神——權歸於上,政出於一,高效務實,莫非大人認為,太祖當年改制,也是錯了?」

  「你…」李遇知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趙遠明這一頂「合太祖精神」的大帽子扣下來,他哪裡敢接。

  否定太祖?

  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趙遠明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目光又轉向左副都御史施邦曜:

  「施總憲憂心遠明白丁之身,驟登高位,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堵寒門晉升之路。」

  「遠明再問,洪武年間,太祖大量啟用薦舉之才,甚至有不識字的稅吏因清廉能幹而官至布政使。」

  「永樂年間,三寶太監鄭和,內官出身,卻可統率巨艦,遠揚國威於萬里波濤。」

  「彼時之天下士子可曾心寒?可曾因非科舉正途而否定其功績才幹?」

  他微微停頓,聲音陡然加重了幾分:「遠明雖無進士功名,然自幼熟讀經史,於農政、水利、算學、刑名、軍略乃至海外輿情,皆有所涉獵鑽研。」

  「敢問施總憲,若有一人,雖無科舉之名,卻有匡扶社稷、救濟時艱之實學,朝廷是應拘泥於虛名而棄之不用,還是應效法太祖、成祖,唯才是舉,量才錄用?」

  「難道這煌煌大殿之上,各位大人所憂心的,並非江山社稷之安危,及億萬黎民之生死,而僅僅是一張進士榜上的排名先後麼?」

  這話一出,如同犀利的匕首,直指核心。

  施邦曜被噎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卻一時找不到言辭反駁。

  否定太祖、成祖?他同樣不敢。

  「巧言令色。」一位翰林學士忍不住厲聲喝道。

  「縱你舌綻蓮花,也改變不了你無根無基、來歷不明之事實。」

  「朝廷名器,豈能輕授?你若真有經天緯地之才,何不先於地方歷練,做出政績,再…」

  「這位學士大人問得好。」趙遠明立刻接過話頭,目光炯炯地看向那位翰林。

  「遠明正要請教,如今闖賊肆虐於秦晉,建虜虎視於關外,中原饑民百萬嗷嗷待哺,太倉府庫空虛亟待充實。」

  「那請問大人,您所說的『地方歷練』,需要幾年?做出『政績』,又需幾年?」

  「是三年?五年?還是十年?這大明天下還有幾個三年五載可以等待?是等到闖賊打破北京城?還是等到建虜的鐵騎踏遍江北?」

  「等到那時,您所謂的『政績』、『資歷』還有何用?是能退敵?還是能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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