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錦衣衛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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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若璉查抄朱國弼家的同時,於京城內一條不起眼的胡同深處,有一座青磚灰瓦,門楣低調的府邸。

  這座府邸的主人是駱養性,與其錦衣衛指揮使的煊赫身份極不相稱。

  然在這座私邸後院一處不起眼的太湖石,撥開遮擋的藤蔓,露出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間僅丈許見方的密室。

  密室牆壁是由厚重的青條石砌成,密不透風,只在牆角開有隱秘的透氣孔。

  室內陳設極簡:一張紫檀木方桌,兩把太師椅,桌上點著一支粗大的牛油燭,光線昏黃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幾幅猛虎下山圖映照得影影綽綽。

  駱養性卸去了白日裡指揮使的官威,只著一件深青色家常錦袍,領口微敞,露出些許虬結的胸毛,靠坐在太師椅里。

  此刻他面色晦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那枚羊脂玉佩,眼神卻空洞地望著桌上搖曳的燈火。

  「……大人,底下兄弟們的心氣兒快壓不住了。」

  駱五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焦灼之色。

  「這些日子,弟兄們跟著您抄陳演、魏藻德……哪一次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可結果呢?」

  「好處沒撈著多少,淨軍那幫泥腿子像狗一樣盯著,兄弟們想順個扳指、摸塊碎銀都得提心弔膽。」

  「最主要的是這幾日抄家,抄得人心惶惶,咱們衛里的兄弟不少都是世襲的職份,家裡多少有些田產鋪面,如今皇上不分青紅皂白,動輒抄家滅門。」

  「今日抄西城張家時,張家的二小子張茂就在咱們北鎮撫司當差。」

  「看著咱們把他爹鎖走,把他家翻了個底朝天,他當時那眼神……」

  「大人,兄弟們心裡都發寒啊!」

  駱養性摩挲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頓,他沒說話,只是眼神更陰鷙了幾分。

  駱五見他不語,膽子大了些,繼續道:「還有外面現在都傳遍了,說咱們錦衣衛就是皇上手裡一把專砍自己人的刀。」

  「勛貴、文官、富商…全讓咱們得罪光了,往後這日子該怎麼過?」

  「況且兄弟們提著腦袋賣命圖什麼,圖個抄家滅族時連坐嗎?」

  「今兒個北城百戶所的王百戶已經託病告假了,聽聞他私下裡跟幾個老兄弟說想請辭,說這口飯太他娘的硌牙了。」

  「砰!」

  駱養性猛地將手中玉佩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那羊脂玉佩立馬碎成了數塊。

  「辭官?」駱養性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

  「錦衣衛的袍子是想穿就穿,想脫就脫的嗎?上了這條船就甭想囫圇個兒下去。」

  「當然他們真的想請辭也可以,告訴他們想走,先把這些年從各家各府收的『冰敬』『炭敬』,還有那些順手牽羊的物件一件不少地給老子吐出來。」

  「再想想離了這身皮,離了老子這棵大樹,他們那些腌臢事,夠不夠格讓李若璉那閻王請他們去詔獄嘗嘗十八般滋味?」

  隨後駱養性猛地坐直身體,油燈的火苗被他帶起的氣流吹得一陣劇烈搖晃,映得他臉上陰影明滅不定。

  「至於他們說的得罪人,得罪誰?那些勛貴?那些文官?」

  「他們恨的是我駱養性嗎?他們恨的是皇上,是皇上要他們的銀子,也要他們的命。」

  「我駱養性不過是皇上手裡的一把刀,一把沾了血,遲早要卷刃的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無處發泄的憤懣:

  「你以為我想得罪滿朝文武?你以為我想讓手下的兄弟去當那遭人恨的活閻王?可我能怎麼辦?違逆聖意?」

  「你信不信只要我駱養性敢說半個『不』字,明天,就明天,來抄這駱府的就是李若璉和他手下那群淨軍的狼崽子。」

  「我駱家上下百十口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去西市口挨一刀。」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駱養性粗重的喘息聲在石壁間迴蕩。

  駱五被主子眼中那近乎絕望的瘋狂嚇住了,深深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駱養性何嘗不知駱五說的句句是實,可他就是被夾在中間的那塊磨心石。


  皇帝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瘋虎,想要撕碎一切阻礙,而他駱養性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可這把刀砍向昔日同僚、砍向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時,濺起的血和恨最終都會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淨軍的崛起,李若璉的得勢,更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

  那些泥腿子沒有根基,沒有牽掛,只聽皇帝一人的命令,是皇帝真正信得過的自己人。

  至於他們這些世襲的錦衣衛,在皇帝眼中恐怕早已成了需要時刻提防、需要清洗的舊勢力殘餘。

  兩頭不討好,里外不是人。

  駱養性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中左衝右突,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抓起桌上的酒壺,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大口劣質的燒刀子。

  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痛,卻壓不住心底那股越來越濃的寒意。

  就在密室內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要凝固時。

  「篤…篤篤…篤!」

  三長兩短,極其輕微的叩擊聲從密室厚重的石門後傳來。

  聽到這叩擊聲,駱養性和駱五瞬間汗毛倒豎。

  這叩擊節奏是他們約定最緊急的聯絡信號。

  只有駱養性絕對信任,且負責處理「髒活」的那幾個人才知道。

  駱五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到門邊,耳朵貼在冰冷的石門上凝神細聽片刻,隨即對駱養性點了點頭。

  駱養性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他朝駱五使了個眼色。

  駱五會意,緩緩拔出腰間短匕,隱入石門旁的陰影里。

  駱養性則重新坐回太師椅,拿起繡春刀橫放在膝上,拇指輕輕頂住刀鐔。

  「進。」駱養性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陰沉。

  石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個穿著普通百姓粗布短打,臉色慘白如紙的漢子踉蹌著滾了進來。

  正是駱養性派出去追查魏藻德密信線索的心腹駱九。

  駱九此刻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渙散,仿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

  「大…大人…」駱九撲倒在地,聲音嘶啞顫抖。

  「小的…小的按信上地址去尋那『福記皮貨鋪』…鋪子空了,但…但有人等著小的…」

  駱養性瞳孔微縮:「誰?」

  駱九咽了口唾沫,眼中充滿了恐懼:「是…是建虜的暗樁,他們綁了小的,讓小的帶句話…」

  「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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