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挑唆
京郊的夜，寒徹骨髓。
白日裡操練的喧囂早已散去，偌大的西苑校場陷入一片死寂。
營地邊緣，一處遠離主帳的廢棄軍需草料棚里卻透出微弱的燈火。
棚內瀰漫著陳年乾草的嗆人氣味，幾個身影圍著一盞風燈。
「砰」一隻青筋畢露的手掌狠狠拍在草料堆上，震得燈焰一陣狂跳。
「裁，裁，裁他娘個鳥毛。」
武定侯的侄子，五軍營右掖營坐營都司郭亮，此刻全然沒了往日的跋扈。
他眼珠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搖曳的燈火，仿佛那火焰就是鞏永固那張令他恨之入骨的臉。
「這才幾天，老子營里的空額就被查了個底掉，我叔父安插的人被那姓鞏的狗東西尋個由頭就開革了十幾個，再這麼下去咱們在五軍營這點根基就要被他連根拔了。」
「何止是根基。」
泰寧侯的幼子陳嘉謨，一個油頭粉面的紈絝，聲帶哭腔道：
「那姓鞏的是要咱們的命，我爹讓我管著的器械採買、馬料油水全被他派人盯上了。」
「今兒個剛運進城的一批次貨，還沒捂熱乎就被他的人截了，說是要徹查，這事要是捅出去，咱們都得掉腦袋。」
角落裡陽武侯薛濂的族弟薛祿陰沉著臉，狠狠吸了一口水菸袋。
「我那火器庫被姓鞏的藉口清點備戰，派了他從淨軍帶來的幾個煞神，日夜守著，別說往外運了現在連只耗子都鑽不進去。」
密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只剩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鞏永固這個被皇帝空降下來的駙馬都尉，手持「整飭京營」的尚方寶劍。
短短數日就以雷霆手段裁撤老弱、清查空額、核驗軍械、追查貪墨……刀刀都砍在他們這群勛貴的要害上。
鞏永固現在只抓了幾個跳得最歡的，卻又留下他們，分明是想要鈍刀子割肉，要讓他們自亂陣腳。
與此同時，一直沒開口的朱志鑫聲音尖細道：「諸位說的都對，我那姐夫昨日托人遞話，說皇上對五軍營的裁撤整飭態度異常強硬，鞏永固這廝更是油鹽不進。」
「姓鞏的這次是鐵了心要拿咱們開刀立威，我爹說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先下手為強？怎麼強？」薛祿抬起眼皮。
「鞏永固現在身邊都是他從淨軍帶來的心腹爪牙外加一隊精銳士兵，那群人把中軍大帳守得跟鐵桶似的。」
「憑咱們幾個，帶著各自營里那點家丁親兵去硬闖，那是去送死。」
「硬闖，那是蠢貨幹的事情。」郭亮臉上露出一抹獰笑。
「咱們手裡，不是有現成的刀子嗎？」
接著他指了指帳外那片營房。
「那些要被裁撤的丘八他們現在是什麼，是喪家之犬，是斷了活路的死囚，這群人心裡頭憋著火，咱們只要稍加點撥…」
聽聞此言，陳嘉謨眼睛一亮：「郭大哥的意思是…營嘯？」
「對，營嘯！」郭亮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嘶嘶作響。
「找幾個嗓門大、人緣好、也在裁撤名單上的老油子，今晚就散布消息。」
「就說鞏永固得了皇命，裁撤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要把那些吃空餉的兵連同那些無用老弱一起坑殺在西苑。」
薛祿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眼中也泛起狠厲：
「好計，生死關頭，那些丘八為了活命什麼事干不出來？」
「到時候咱們幾人的家丁混在人群里，趁著亂子把火往鞏永固的中軍帳引。」
「亂兵衝擊帥帳，失手殺了主帥，事後就算皇上震怒，也只能拿幾個帶頭的亂兵開刀。」
「如此一來咱們手裡的兵權、營里的位子就還能保住。」
「就這麼幹。」陳嘉謨興奮地一拍大腿。
「我立刻派人去聯絡那些被裁撤的軍官，薛祿你營里管火藥的庫丁有沒有靠得住的？」
「到時候中軍帳那邊得加點『料』，讓火燒得更旺些。」
「放心！」薛祿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
「保管讓咱們的鞏駙馬好好嘗嘗『天雷地火』的滋味。」
四人湊在昏黃的燭光下，低聲密謀著細節。
他們自以為身處偏僻角落，計策天衣無縫，卻渾然不知營帳外一處堆疊廢棄兵器的陰影里。
一雙眼睛正透過草料堆的縫隙將帳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等這群人都商議完了，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融入黑暗，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疾馳而去。
---
月上三竿。
京營西南角的窩棚區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躁動。
窩棚間狹窄的過道上，聚滿了被裁撤的士兵。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此刻卻充滿了無處發泄的怨毒。
「他娘的說裁就裁，老子在營里餵了十年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腿腳不利索了，就像扔破抹布一樣扔了？」
「遣散銀子，狗屁，就那幾錢碎銀子夠幹什麼，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嗎？」
「他娘的，轉兵為民夫，餉錢少了一截，龜兒子才去干。」
「都是那個姓鞏的，皇帝派來的狗官，心比墨還黑，他就是來吸咱們血的。」
「聽說了嗎？有人說鞏狗官剋扣了咱們的遣散銀子，都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二舅姥爺的鄰居的表侄在營里當文書，親耳聽到的。」
「娘的，這狗官不給人活路啊！」
……
怨氣在人群中無聲地積聚。
幾個穿著普通號衣、眼神卻異常靈活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們不斷添油加醋，將一個個精心炮製的謠言塞進這群被裁撤士兵的耳朵里。
「兄弟們，聽我說。」
一個滿臉橫肉、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猛地跳上一個輜重車，聲嘶力竭地吼道：「咱們被姓鞏的逼上了絕路。」
「這狗官不僅砸了咱們的飯碗，還要吸乾咱們最後一點骨髓，他今晚就在中軍演武場後面的小校場，召集咱們這些被裁撤的軍官訓話。」
「你們知道他想幹什麼嗎？」
他故意停頓，環視著一張張憤怒而茫然的臉。
「他是要殺雞儆猴，把咱們這些帶頭的全抓起來砍頭，好震懾其他人，讓他們乖乖捲鋪蓋滾蛋，這狗官的心比韃子還狠毒啊！」
「什麼？要殺我們？」
「狗日的鞏永固，老子跟你拼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本就積壓到頂點的憤怒，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點燃。
白日裡操練的喧囂早已散去，偌大的西苑校場陷入一片死寂。
營地邊緣，一處遠離主帳的廢棄軍需草料棚里卻透出微弱的燈火。
棚內瀰漫著陳年乾草的嗆人氣味，幾個身影圍著一盞風燈。
「砰」一隻青筋畢露的手掌狠狠拍在草料堆上，震得燈焰一陣狂跳。
「裁，裁，裁他娘個鳥毛。」
武定侯的侄子，五軍營右掖營坐營都司郭亮，此刻全然沒了往日的跋扈。
他眼珠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搖曳的燈火，仿佛那火焰就是鞏永固那張令他恨之入骨的臉。
「這才幾天，老子營里的空額就被查了個底掉，我叔父安插的人被那姓鞏的狗東西尋個由頭就開革了十幾個，再這麼下去咱們在五軍營這點根基就要被他連根拔了。」
「何止是根基。」
泰寧侯的幼子陳嘉謨，一個油頭粉面的紈絝，聲帶哭腔道：
「那姓鞏的是要咱們的命，我爹讓我管著的器械採買、馬料油水全被他派人盯上了。」
「今兒個剛運進城的一批次貨，還沒捂熱乎就被他的人截了，說是要徹查，這事要是捅出去，咱們都得掉腦袋。」
角落裡陽武侯薛濂的族弟薛祿陰沉著臉，狠狠吸了一口水菸袋。
「我那火器庫被姓鞏的藉口清點備戰，派了他從淨軍帶來的幾個煞神，日夜守著，別說往外運了現在連只耗子都鑽不進去。」
密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只剩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鞏永固這個被皇帝空降下來的駙馬都尉，手持「整飭京營」的尚方寶劍。
短短數日就以雷霆手段裁撤老弱、清查空額、核驗軍械、追查貪墨……刀刀都砍在他們這群勛貴的要害上。
鞏永固現在只抓了幾個跳得最歡的，卻又留下他們，分明是想要鈍刀子割肉，要讓他們自亂陣腳。
與此同時，一直沒開口的朱志鑫聲音尖細道：「諸位說的都對，我那姐夫昨日托人遞話，說皇上對五軍營的裁撤整飭態度異常強硬，鞏永固這廝更是油鹽不進。」
「姓鞏的這次是鐵了心要拿咱們開刀立威，我爹說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先下手為強？怎麼強？」薛祿抬起眼皮。
「鞏永固現在身邊都是他從淨軍帶來的心腹爪牙外加一隊精銳士兵，那群人把中軍大帳守得跟鐵桶似的。」
「憑咱們幾個，帶著各自營里那點家丁親兵去硬闖，那是去送死。」
「硬闖，那是蠢貨幹的事情。」郭亮臉上露出一抹獰笑。
「咱們手裡，不是有現成的刀子嗎？」
接著他指了指帳外那片營房。
「那些要被裁撤的丘八他們現在是什麼，是喪家之犬，是斷了活路的死囚，這群人心裡頭憋著火，咱們只要稍加點撥…」
聽聞此言，陳嘉謨眼睛一亮：「郭大哥的意思是…營嘯？」
「對，營嘯！」郭亮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嘶嘶作響。
「找幾個嗓門大、人緣好、也在裁撤名單上的老油子，今晚就散布消息。」
「就說鞏永固得了皇命，裁撤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要把那些吃空餉的兵連同那些無用老弱一起坑殺在西苑。」
薛祿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眼中也泛起狠厲：
「好計，生死關頭，那些丘八為了活命什麼事干不出來？」
「到時候咱們幾人的家丁混在人群里，趁著亂子把火往鞏永固的中軍帳引。」
「亂兵衝擊帥帳，失手殺了主帥，事後就算皇上震怒，也只能拿幾個帶頭的亂兵開刀。」
「如此一來咱們手裡的兵權、營里的位子就還能保住。」
「就這麼幹。」陳嘉謨興奮地一拍大腿。
「我立刻派人去聯絡那些被裁撤的軍官，薛祿你營里管火藥的庫丁有沒有靠得住的？」
「到時候中軍帳那邊得加點『料』，讓火燒得更旺些。」
「放心！」薛祿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
「保管讓咱們的鞏駙馬好好嘗嘗『天雷地火』的滋味。」
四人湊在昏黃的燭光下，低聲密謀著細節。
他們自以為身處偏僻角落，計策天衣無縫，卻渾然不知營帳外一處堆疊廢棄兵器的陰影里。
一雙眼睛正透過草料堆的縫隙將帳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等這群人都商議完了，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融入黑暗，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疾馳而去。
---
月上三竿。
京營西南角的窩棚區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躁動。
窩棚間狹窄的過道上，聚滿了被裁撤的士兵。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此刻卻充滿了無處發泄的怨毒。
「他娘的說裁就裁，老子在營里餵了十年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腿腳不利索了，就像扔破抹布一樣扔了？」
「遣散銀子，狗屁，就那幾錢碎銀子夠幹什麼，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嗎？」
「他娘的，轉兵為民夫，餉錢少了一截，龜兒子才去干。」
「都是那個姓鞏的，皇帝派來的狗官，心比墨還黑，他就是來吸咱們血的。」
「聽說了嗎？有人說鞏狗官剋扣了咱們的遣散銀子，都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二舅姥爺的鄰居的表侄在營里當文書，親耳聽到的。」
「娘的，這狗官不給人活路啊！」
……
怨氣在人群中無聲地積聚。
幾個穿著普通號衣、眼神卻異常靈活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們不斷添油加醋，將一個個精心炮製的謠言塞進這群被裁撤士兵的耳朵里。
「兄弟們，聽我說。」
一個滿臉橫肉、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猛地跳上一個輜重車，聲嘶力竭地吼道：「咱們被姓鞏的逼上了絕路。」
「這狗官不僅砸了咱們的飯碗，還要吸乾咱們最後一點骨髓，他今晚就在中軍演武場後面的小校場，召集咱們這些被裁撤的軍官訓話。」
「你們知道他想幹什麼嗎？」
他故意停頓，環視著一張張憤怒而茫然的臉。
「他是要殺雞儆猴，把咱們這些帶頭的全抓起來砍頭，好震懾其他人，讓他們乖乖捲鋪蓋滾蛋，這狗官的心比韃子還狠毒啊！」
「什麼？要殺我們？」
「狗日的鞏永固，老子跟你拼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本就積壓到頂點的憤怒，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