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挾太子（上）
東宮，慈慶殿。
殿內溫暖如春，銀骨炭在獸爐里靜靜燃燒。
年僅十四歲的太子朱慈烺穿著一身杏黃色團龍常服，小臉繃得緊緊的，正襟危坐在書案後。
書案旁，站著一位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正是朱明親自為太子挑選的師傅——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倪元璐。
他察覺到太子的不安，溫聲問道：「殿下可是身體不適？」
朱慈烺搖搖頭，小聲道：「倪師傅，孤只是覺得心裡有些慌，總覺得像是要發生什麼事。」
孩童的直覺，往往異常敏銳。
倪元璐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正欲寬慰，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
「御馬監掌印杜公公、尚寶監掌印盧公公、東廠王之心覲見太子殿下。」
話音未落，杜之秩、盧九德、王之心三人已面帶「憂色」，腳步匆匆地踏入殿內。
杜之秩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放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盧九德捧著一個錦盒，王之心則手持拂塵，神情凝重。
「老奴參見太子殿下。」三人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標準，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殿內，確認著護衛情況。
殿內只有幾名普通的東宮內侍和宮女，並無特別扎眼的人物。
「三位公公免禮。」朱慈烺努力維持著儲君的威儀，眉頭卻微微蹙起。
「不知三位公公聯袂而來，有何要事？」
杜之秩上前一步，將托盤高舉過頭，聲音帶著刻意的沉痛和焦急：「啟稟殿下，老奴等剛剛接到陛下口諭。」
「陛下……陛下龍體突發微恙，此刻正在乾清宮靜養，然陛下心系太子安危，特命老奴等攜陛下隨身玉佩為信物。」
「並傳口諭：請太子殿下即刻移駕神宮監偏殿『靜心齋』，暫避宮中醫官所言『煞氣』，由老奴等率御馬監精銳侍衛，親自護衛殿下周全。」
「以防小人趁陛下龍體欠安之際，驚擾儲君，動搖國本。」
說著，他掀開托盤上的明黃綢布，露出一塊雕刻著五爪盤龍的羊脂玉佩。
那確實是朱明日常隨身之物。
盧九德也立刻打開手中錦盒，裡面是一方小巧玲瓏、刻著「皇太子寶」字樣的玉璽。
他滿臉忠懇道：「殿下，此乃陛下為安殿下之心，特命老奴從尚寶監請出的太子寶璽。」
「陛下口諭，事急從權，殿下可憑此寶璽，調動東宮侍衛及御馬監部分兵馬，以備非常。」
「陛下拳拳愛子之心，天日可鑑啊！」
他故意將調動兵馬的權限說得含糊，卻極具誘惑力。
王之心則在一旁地補充道：「殿下，欽天監昨夜急報，紫微帝星光華暗淡，主宮闈不寧，恐有邪祟衝剋。」
「神宮監『靜心齋』乃宮中至清至靜之地，供奉三清道祖，最能驅邪避煞，佑護殿下。」
「陛下此舉，實乃萬全之策，殿下萬萬不可遲疑啊！」
三人一唱一和，一個以父病憂心為由，一個以兵權寶璽為餌，一個以天象邪祟相脅。
配合著那塊貨真價實的皇帝玉佩和太子寶璽，在年幼的太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朱慈烺小臉煞白，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中帶著擔憂。
「父皇……父皇病了？嚴不嚴重？孤要去看父皇。」
他到底是個孩子，對父親的擔憂瞬間壓過了其他。
「萬萬不可啊，殿下。」
杜之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陛下有嚴旨，殿下絕不可靠近乾清宮，以免沾染病氣，陛下特意囑咐要殿下安心在靜心齋休養，待陛下龍體稍安，即刻召見殿下。」
「殿下若執意前去，非但於陛下龍體無益，反會加重陛下憂思，恐令病情加重，殿下要以江山社稷為重啊！」
他句句戳在太子的孝心和責任感上。
盧九德和王之心也慌忙跪下，連聲附和，言辭懇切，仿佛太子不去靜心齋就是置父皇安危和江山社稷於不顧。
朱慈烺被這連番的「忠言」和「孝道」壓得喘不過氣，看著三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看著父皇的貼身玉佩，心亂如麻。
他畢竟年幼，對宮廷的險惡認知尚淺，巨大的擔憂和恐慌壓倒了一切。
「那……那孤……」朱慈烺聲音顫抖，眼看就要鬆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且慢！」
一聲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喝在殿門口炸響。
眾人愕然望去。
只見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倪元璐，不知何時已悄然移步至殿門附近，此刻正擋在門口。
剛才三位大監以有要事為由，讓他在外面候著。
沒想到……
他面色沉靜如水，目光如炬，直視著跪在地上的杜之秩三人，朗聲道：
「杜公公、盧公公、王公公，陛下龍體欠安，移駕靜養，此乃大事，然口諭移宮，非同小可。」
「依我朝祖制及《皇明祖訓》，凡涉及東宮移駕、動用太子寶璽及侍衛兵馬，須有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公公或陛下親筆手諭，經內閣附議，方為合規。」
「豈能僅憑三位公公口傳玉佩，便倉促移宮，動用寶璽兵權？」
倪元璐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直指要害。
他這話瞬間撕破了杜之秩等人精心編織的忠孝外衣，露出了致命的非法性。
杜之秩心中猛地一沉，暗罵這酸儒壞事。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臉上卻堆起更加「悲憤」的表情。
「倪尚書，事急從權，陛下突發急症，王公公在乾清宮侍疾，分身乏術。」
「難道你要坐視殿下身處險境，拘泥於那些死規矩嗎？若因延誤致使殿下有絲毫閃失，你擔待得起嗎？」
「險境？何處險境？」倪元璐毫不退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殿內。
「東宮守衛森嚴，殿下居於慈慶正殿，受歷代先帝英靈庇佑，何來邪祟衝剋之說。」
「倒是三位公公，如此急切地要殿下移居他處，甚至不惜動用太子寶璽，究竟是何居心！」
「你……你血口噴人。」盧九德又驚又怒，尖聲叫道：「我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倪元璐，你阻撓殿下奉旨移宮才是包藏禍心。」
「是不是包藏禍心，自有公論。」倪元璐寸步不讓，挺拔的身軀牢牢擋在太子身前。
「在見到王公公或陛下手諭之前，殿下絕不移駕，太子寶璽更不可輕動，此乃臣職分所在，縱死不敢有違。」
殿內的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杜之秩三人臉色鐵青，眼中凶光閃爍。
他們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如此硬骨頭的倪元璐。
眼看軟的不行……
「殿下。」杜之秩猛地轉向朱慈烺，聲音陡然變得悽厲尖銳。
「您看看，倪元璐如此阻攔，分明是心懷叵測，欲將殿下置於險地。」
「陛下口諭在此，玉佩為憑，老奴等一片赤膽忠心，日月可鑑。」
「殿下，請速速決斷，隨老奴移駕，遲則生變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竟從地上站起朝著朱慈烺的方向逼近一步。
盧九德和王之心也如同收到信號，同時起身隱隱呈包圍之勢。
與此同時，殿外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
顯然杜之秩埋伏的御馬監心腹侍衛，已經開始行動，準備強行「護衛」。
殿內溫暖如春，銀骨炭在獸爐里靜靜燃燒。
年僅十四歲的太子朱慈烺穿著一身杏黃色團龍常服，小臉繃得緊緊的，正襟危坐在書案後。
書案旁，站著一位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正是朱明親自為太子挑選的師傅——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倪元璐。
他察覺到太子的不安，溫聲問道：「殿下可是身體不適？」
朱慈烺搖搖頭，小聲道：「倪師傅，孤只是覺得心裡有些慌，總覺得像是要發生什麼事。」
孩童的直覺，往往異常敏銳。
倪元璐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正欲寬慰，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
「御馬監掌印杜公公、尚寶監掌印盧公公、東廠王之心覲見太子殿下。」
話音未落，杜之秩、盧九德、王之心三人已面帶「憂色」，腳步匆匆地踏入殿內。
杜之秩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放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盧九德捧著一個錦盒，王之心則手持拂塵，神情凝重。
「老奴參見太子殿下。」三人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標準，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殿內，確認著護衛情況。
殿內只有幾名普通的東宮內侍和宮女，並無特別扎眼的人物。
「三位公公免禮。」朱慈烺努力維持著儲君的威儀，眉頭卻微微蹙起。
「不知三位公公聯袂而來，有何要事？」
杜之秩上前一步，將托盤高舉過頭，聲音帶著刻意的沉痛和焦急：「啟稟殿下，老奴等剛剛接到陛下口諭。」
「陛下……陛下龍體突發微恙，此刻正在乾清宮靜養，然陛下心系太子安危，特命老奴等攜陛下隨身玉佩為信物。」
「並傳口諭：請太子殿下即刻移駕神宮監偏殿『靜心齋』，暫避宮中醫官所言『煞氣』，由老奴等率御馬監精銳侍衛，親自護衛殿下周全。」
「以防小人趁陛下龍體欠安之際，驚擾儲君，動搖國本。」
說著，他掀開托盤上的明黃綢布，露出一塊雕刻著五爪盤龍的羊脂玉佩。
那確實是朱明日常隨身之物。
盧九德也立刻打開手中錦盒，裡面是一方小巧玲瓏、刻著「皇太子寶」字樣的玉璽。
他滿臉忠懇道：「殿下，此乃陛下為安殿下之心，特命老奴從尚寶監請出的太子寶璽。」
「陛下口諭，事急從權，殿下可憑此寶璽，調動東宮侍衛及御馬監部分兵馬，以備非常。」
「陛下拳拳愛子之心，天日可鑑啊！」
他故意將調動兵馬的權限說得含糊，卻極具誘惑力。
王之心則在一旁地補充道：「殿下，欽天監昨夜急報，紫微帝星光華暗淡，主宮闈不寧，恐有邪祟衝剋。」
「神宮監『靜心齋』乃宮中至清至靜之地，供奉三清道祖，最能驅邪避煞，佑護殿下。」
「陛下此舉，實乃萬全之策，殿下萬萬不可遲疑啊！」
三人一唱一和，一個以父病憂心為由，一個以兵權寶璽為餌，一個以天象邪祟相脅。
配合著那塊貨真價實的皇帝玉佩和太子寶璽，在年幼的太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朱慈烺小臉煞白，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中帶著擔憂。
「父皇……父皇病了？嚴不嚴重？孤要去看父皇。」
他到底是個孩子，對父親的擔憂瞬間壓過了其他。
「萬萬不可啊，殿下。」
杜之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陛下有嚴旨，殿下絕不可靠近乾清宮，以免沾染病氣，陛下特意囑咐要殿下安心在靜心齋休養，待陛下龍體稍安，即刻召見殿下。」
「殿下若執意前去，非但於陛下龍體無益，反會加重陛下憂思，恐令病情加重，殿下要以江山社稷為重啊！」
他句句戳在太子的孝心和責任感上。
盧九德和王之心也慌忙跪下，連聲附和，言辭懇切，仿佛太子不去靜心齋就是置父皇安危和江山社稷於不顧。
朱慈烺被這連番的「忠言」和「孝道」壓得喘不過氣，看著三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看著父皇的貼身玉佩，心亂如麻。
他畢竟年幼，對宮廷的險惡認知尚淺，巨大的擔憂和恐慌壓倒了一切。
「那……那孤……」朱慈烺聲音顫抖，眼看就要鬆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且慢！」
一聲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喝在殿門口炸響。
眾人愕然望去。
只見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倪元璐，不知何時已悄然移步至殿門附近，此刻正擋在門口。
剛才三位大監以有要事為由，讓他在外面候著。
沒想到……
他面色沉靜如水，目光如炬，直視著跪在地上的杜之秩三人，朗聲道：
「杜公公、盧公公、王公公，陛下龍體欠安，移駕靜養，此乃大事，然口諭移宮，非同小可。」
「依我朝祖制及《皇明祖訓》，凡涉及東宮移駕、動用太子寶璽及侍衛兵馬，須有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公公或陛下親筆手諭，經內閣附議，方為合規。」
「豈能僅憑三位公公口傳玉佩，便倉促移宮，動用寶璽兵權？」
倪元璐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直指要害。
他這話瞬間撕破了杜之秩等人精心編織的忠孝外衣，露出了致命的非法性。
杜之秩心中猛地一沉，暗罵這酸儒壞事。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臉上卻堆起更加「悲憤」的表情。
「倪尚書，事急從權，陛下突發急症，王公公在乾清宮侍疾，分身乏術。」
「難道你要坐視殿下身處險境，拘泥於那些死規矩嗎？若因延誤致使殿下有絲毫閃失，你擔待得起嗎？」
「險境？何處險境？」倪元璐毫不退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殿內。
「東宮守衛森嚴，殿下居於慈慶正殿，受歷代先帝英靈庇佑，何來邪祟衝剋之說。」
「倒是三位公公，如此急切地要殿下移居他處，甚至不惜動用太子寶璽，究竟是何居心！」
「你……你血口噴人。」盧九德又驚又怒，尖聲叫道：「我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倪元璐，你阻撓殿下奉旨移宮才是包藏禍心。」
「是不是包藏禍心，自有公論。」倪元璐寸步不讓，挺拔的身軀牢牢擋在太子身前。
「在見到王公公或陛下手諭之前，殿下絕不移駕，太子寶璽更不可輕動，此乃臣職分所在，縱死不敢有違。」
殿內的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杜之秩三人臉色鐵青，眼中凶光閃爍。
他們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如此硬骨頭的倪元璐。
眼看軟的不行……
「殿下。」杜之秩猛地轉向朱慈烺，聲音陡然變得悽厲尖銳。
「您看看，倪元璐如此阻攔，分明是心懷叵測，欲將殿下置於險地。」
「陛下口諭在此，玉佩為憑，老奴等一片赤膽忠心，日月可鑑。」
「殿下，請速速決斷，隨老奴移駕，遲則生變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竟從地上站起朝著朱慈烺的方向逼近一步。
盧九德和王之心也如同收到信號，同時起身隱隱呈包圍之勢。
與此同時，殿外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
顯然杜之秩埋伏的御馬監心腹侍衛，已經開始行動，準備強行「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