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流言
午時，乾清宮。
朱明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面前擺著尚膳監呈進的午膳。
三菜一湯：一碟碧玉般的清炒時蔬，一盅色澤金黃的雞湯，一碟片得薄如蟬翼的蒸魚，另有一碟看似普通的醬菜，盛在甜白釉的小碟里。
他執起象牙箸，夾起一片魚肉放入口中咀嚼。
下一刻，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沒有味道。
魚肉本身的鮮，應有的鹹味，以至於連一絲腥氣都感覺不到，味同嚼蠟。
再舀一勺清湯，湯色澄澈，點綴著幾粒枸杞和香菇丁。
然入口時卻寡淡得像白水，連一絲雞湯應有的醇厚都捕捉不到。
他放下勺子，目光投向那碟醬菜。
他夾起一小塊醬瓜，送入口中，期待中的咸、鮮、脆依舊杳無蹤跡。
只有瓜條本身的微韌口感，證明它在口中。
朱明沉默地放下筷子。
見此情形，侍立在側的王承恩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連忙躬身，聲音帶著惶恐道：「陛下，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口味？老奴這就讓尚膳監……」
「不必。」朱明抬手，打斷了他。
「朕無甚胃口，撤了吧。」
王承恩不敢多言，連忙示意旁邊的小太監將幾乎未動的御膳撤下。
他偷眼覷著朱明，只見陛下正用一方素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嘴角。
午膳的異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尚膳監掌印太監李鳳翔的刻意運作下迅速激起了層層漣漪。
「聽說了嗎？晌午陛下連午膳都沒用幾口，全撤了。」
「何止沒用幾口，聽乾清宮當值的小順子說，陛下連嘗都沒嘗那碟子醬瓜。」
「醬瓜？那可是尚膳監李公公特意孝敬的，頂頂下飯的東西，陛下以前不是挺喜歡的嗎？」
「喜歡，哼，怕是嘗不出味兒了吧！」
「嘶……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揣著明白裝糊塗，陛下前日親臨玄武門疫區，抱著那快死的染疫小太監餵藥，多少雙眼睛看著。」
「要知道瘟疫邪氣何等霸道，沾上一點，輕則發熱，重則喪命，陛下龍體雖貴，可也是血肉之軀。」
「你是說……陛下也染上了，所以失了味覺？」
「噓，噤聲，你不要命啦！」
「不過……這事兒透著邪性，陛下自登基以來，勤勉政務，愛惜龍體，這剛去了一趟疫區，回來就吃不下飯，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可不是嘛，還有你沒發現最近宮裡氣氛不對，王公公查人查得跟瘋狗似的，褚公公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人心惶惶。」
「陛下又連殺勛貴重臣，抄家滅門，這殺氣太重了，怕是真的衝撞了什麼，折損了福氣，連帶著龍體都……」
類似的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在宮牆夾道、廊廡角落、甚至當值的班房裡蔓延。
恐懼如同最有效的催化劑，將原本捕風捉影的猜測，迅速加工成言之鑿鑿的「事實」。
流言的翅膀上，被李鳳翔的手下巧妙地塗抹上了更多陰森的油彩。
「何止味覺，聽說陛下昨夜就寢時驚悸不安，還發了低熱。」
「對對對，我聽乾清宮當夜值的小宮女說，隱約聽到陛下夢囈，說什麼『血』、『殺』之類的嚇死人了。」
「唉，殺孽太重，有傷天和，前朝不是有例子嗎？有暴君殺伐過甚，最後不都是天降災異，身染惡疾。」
「噓，慎言，不過這鼠疫本就是天罰，陛下沾染邪氣，龍體微恙，怕真是上天警示，讓陛下收斂些雷霆手段，多行仁政才是正理。」
這些流言如同無形的毒刺，精準地刺向朱明的「勤政」和「鐵血」，並將他的行為扭曲成「不恤天意」、「自招災禍」的象徵。
一時間宮闈之內，人心浮動，暗流洶湧。
---
未時三刻，印綬監掌印太監李玉龍和神宮監掌印太監劉忠來到了乾清宮外求見。
他們身後跟著四名身著嶄新淺碧色宮裝、梳著精緻髮髻的少女。
少女們個個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皮膚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細瓷，低眉順眼間流露出一種精心調教過的柔順與怯意。
此時朱明正在處理奏章，卻聽見殿外傳來通稟：「啟稟陛下，印綬監李公公、神宮監劉公公求見。」
朱明眉頭微皺，與王承恩交換了一個眼神。
「宣。」
很快，印綬監掌印太監李玉龍和神宮監掌印太監劉忠走了進來。
李玉龍和劉忠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憂色」。
「臣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二人同時行禮。
「何事？」朱明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平淡無波。
李玉龍深吸一口氣，按照杜之秩事先編排好的劇本，顫聲奏道：「啟稟萬歲爺，奴婢掌印印綬監，觀照內廷女官名冊，見掖庭空虛，實非皇家之福，亦恐有礙皇嗣綿延。」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覷著御案後的身影，心跳如擂鼓。
與此同時，一旁的劉忠立刻接上，語氣帶著一種裝神弄鬼的肅穆。
「陛下，奴婢掌神宮監，敬奉神靈，溝通天人。」
「昨夜欽天監急報，言紫微帝星近日光芒略顯晦暗，恐因……因陛下勤政勞形，龍體微有折損，以至天象示警。」
「此象主國運微瀾，需以『蘭蕙清淑之氣』滋養龍體，調和陰陽，方能穩固紫微，福澤社稷。」
他頓了頓，把頭埋得更低：「奴婢等思慮再三，與欽天監監正反覆推演，唯有遴選身家清白、姿容端麗之淑女，侍奉御前，以其純陰蘭蕙之氣，滋養陛下真陽龍氣，方能禳解此厄。」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挾帶私貨的美人計，包裝成了為國運祈福、為龍體安康的「禳解之法」。
「哦？」
朱明終於抬眼，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兩人，又掠過他們身後那四名如同精美瓷器般的少女。
「蘭蕙之氣？」
朱明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譏諷：「朕倒是不知欽天監何時也管起朕的後宮之事了。」
「至於你，劉忠，神宮監的職責是管好祭祀禮儀，而不是裝神弄鬼替朕選女人。」
「奴婢……奴婢惶恐。」
劉忠嚇得渾身一抖，連連叩頭。
「奴婢一片忠心，只為陛下龍體安康，社稷永固，此乃欽天監監正與奴婢共同參詳，絕非……絕非奴婢妄言，請陛下明鑑。」
見此一旁的李玉龍也趕緊磕頭如搗蒜。
「陛下，奴婢亦是奉天應人，為充實掖庭，廣衍皇嗣著想。」
「此四女皆經嚴格遴選，身家清白，品貌俱佳，通曉詩書，性情溫婉，定能好生侍奉陛下，解陛下……解陛下憂煩……」
他差點把「龍體微恙」幾個字說出來，幸好憋了回去。
朱明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面前擺著尚膳監呈進的午膳。
三菜一湯：一碟碧玉般的清炒時蔬，一盅色澤金黃的雞湯，一碟片得薄如蟬翼的蒸魚，另有一碟看似普通的醬菜，盛在甜白釉的小碟里。
他執起象牙箸，夾起一片魚肉放入口中咀嚼。
下一刻，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沒有味道。
魚肉本身的鮮，應有的鹹味，以至於連一絲腥氣都感覺不到，味同嚼蠟。
再舀一勺清湯，湯色澄澈，點綴著幾粒枸杞和香菇丁。
然入口時卻寡淡得像白水，連一絲雞湯應有的醇厚都捕捉不到。
他放下勺子，目光投向那碟醬菜。
他夾起一小塊醬瓜，送入口中，期待中的咸、鮮、脆依舊杳無蹤跡。
只有瓜條本身的微韌口感，證明它在口中。
朱明沉默地放下筷子。
見此情形，侍立在側的王承恩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連忙躬身，聲音帶著惶恐道：「陛下，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口味？老奴這就讓尚膳監……」
「不必。」朱明抬手，打斷了他。
「朕無甚胃口，撤了吧。」
王承恩不敢多言，連忙示意旁邊的小太監將幾乎未動的御膳撤下。
他偷眼覷著朱明，只見陛下正用一方素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嘴角。
午膳的異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尚膳監掌印太監李鳳翔的刻意運作下迅速激起了層層漣漪。
「聽說了嗎？晌午陛下連午膳都沒用幾口，全撤了。」
「何止沒用幾口，聽乾清宮當值的小順子說，陛下連嘗都沒嘗那碟子醬瓜。」
「醬瓜？那可是尚膳監李公公特意孝敬的，頂頂下飯的東西，陛下以前不是挺喜歡的嗎？」
「喜歡，哼，怕是嘗不出味兒了吧！」
「嘶……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揣著明白裝糊塗，陛下前日親臨玄武門疫區，抱著那快死的染疫小太監餵藥，多少雙眼睛看著。」
「要知道瘟疫邪氣何等霸道，沾上一點，輕則發熱，重則喪命，陛下龍體雖貴，可也是血肉之軀。」
「你是說……陛下也染上了，所以失了味覺？」
「噓，噤聲，你不要命啦！」
「不過……這事兒透著邪性，陛下自登基以來，勤勉政務，愛惜龍體，這剛去了一趟疫區，回來就吃不下飯，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可不是嘛，還有你沒發現最近宮裡氣氛不對，王公公查人查得跟瘋狗似的，褚公公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人心惶惶。」
「陛下又連殺勛貴重臣，抄家滅門，這殺氣太重了，怕是真的衝撞了什麼，折損了福氣，連帶著龍體都……」
類似的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在宮牆夾道、廊廡角落、甚至當值的班房裡蔓延。
恐懼如同最有效的催化劑，將原本捕風捉影的猜測，迅速加工成言之鑿鑿的「事實」。
流言的翅膀上，被李鳳翔的手下巧妙地塗抹上了更多陰森的油彩。
「何止味覺，聽說陛下昨夜就寢時驚悸不安，還發了低熱。」
「對對對，我聽乾清宮當夜值的小宮女說，隱約聽到陛下夢囈，說什麼『血』、『殺』之類的嚇死人了。」
「唉，殺孽太重，有傷天和，前朝不是有例子嗎？有暴君殺伐過甚，最後不都是天降災異，身染惡疾。」
「噓，慎言，不過這鼠疫本就是天罰，陛下沾染邪氣，龍體微恙，怕真是上天警示，讓陛下收斂些雷霆手段，多行仁政才是正理。」
這些流言如同無形的毒刺，精準地刺向朱明的「勤政」和「鐵血」，並將他的行為扭曲成「不恤天意」、「自招災禍」的象徵。
一時間宮闈之內，人心浮動，暗流洶湧。
---
未時三刻，印綬監掌印太監李玉龍和神宮監掌印太監劉忠來到了乾清宮外求見。
他們身後跟著四名身著嶄新淺碧色宮裝、梳著精緻髮髻的少女。
少女們個個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皮膚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細瓷，低眉順眼間流露出一種精心調教過的柔順與怯意。
此時朱明正在處理奏章，卻聽見殿外傳來通稟：「啟稟陛下，印綬監李公公、神宮監劉公公求見。」
朱明眉頭微皺，與王承恩交換了一個眼神。
「宣。」
很快，印綬監掌印太監李玉龍和神宮監掌印太監劉忠走了進來。
李玉龍和劉忠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憂色」。
「臣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二人同時行禮。
「何事？」朱明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平淡無波。
李玉龍深吸一口氣，按照杜之秩事先編排好的劇本，顫聲奏道：「啟稟萬歲爺，奴婢掌印印綬監，觀照內廷女官名冊，見掖庭空虛，實非皇家之福，亦恐有礙皇嗣綿延。」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覷著御案後的身影，心跳如擂鼓。
與此同時，一旁的劉忠立刻接上，語氣帶著一種裝神弄鬼的肅穆。
「陛下，奴婢掌神宮監，敬奉神靈，溝通天人。」
「昨夜欽天監急報，言紫微帝星近日光芒略顯晦暗，恐因……因陛下勤政勞形，龍體微有折損，以至天象示警。」
「此象主國運微瀾，需以『蘭蕙清淑之氣』滋養龍體，調和陰陽，方能穩固紫微，福澤社稷。」
他頓了頓，把頭埋得更低：「奴婢等思慮再三，與欽天監監正反覆推演，唯有遴選身家清白、姿容端麗之淑女，侍奉御前，以其純陰蘭蕙之氣，滋養陛下真陽龍氣，方能禳解此厄。」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挾帶私貨的美人計，包裝成了為國運祈福、為龍體安康的「禳解之法」。
「哦？」
朱明終於抬眼，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兩人，又掠過他們身後那四名如同精美瓷器般的少女。
「蘭蕙之氣？」
朱明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譏諷：「朕倒是不知欽天監何時也管起朕的後宮之事了。」
「至於你，劉忠，神宮監的職責是管好祭祀禮儀，而不是裝神弄鬼替朕選女人。」
「奴婢……奴婢惶恐。」
劉忠嚇得渾身一抖，連連叩頭。
「奴婢一片忠心，只為陛下龍體安康，社稷永固，此乃欽天監監正與奴婢共同參詳，絕非……絕非奴婢妄言，請陛下明鑑。」
見此一旁的李玉龍也趕緊磕頭如搗蒜。
「陛下，奴婢亦是奉天應人，為充實掖庭，廣衍皇嗣著想。」
「此四女皆經嚴格遴選，身家清白，品貌俱佳，通曉詩書，性情溫婉，定能好生侍奉陛下，解陛下……解陛下憂煩……」
他差點把「龍體微恙」幾個字說出來，幸好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