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京營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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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很快遞進了乾清宮。

  朱明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幾碟小菜,食不知味。

  王承恩匆匆進來,低聲稟報了西華門前的一幕。

  朱明手中的銀箸微微一頓。

  隨後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素白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哦,負荊請罪?」朱明的聲音平淡無波:「還說要朕賜死?」

  「是,陛下,李伯爺此刻就跪在西華門外,背上……背上全是血……」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道。

  朱明站起身,踱步到窗邊。

  透過雕花的窗欞,他仿佛能看到西華門外那個跪在血泊中的身影。

  赤膊負荊,鮮血淋漓……好一場做給天下人看的苦肉計。

  好一個「忠臣請罪」的姿態。

  他李國楨是算準了自己此刻需要穩定軍心,不敢輕易誅殺勛貴。

  一絲冰冷的嘲諷在朱明眼底掠過。

  他轉過身,語氣依舊平淡:「讓他進來,就在這乾清宮前的丹墀下跪著,朕要好好看看這位『忠貞不貳』的襄城伯。」

  「老奴遵旨。」

  ---

  乾清宮前,巨大的漢白玉丹墀在晨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丹墀之下,李國楨赤膊背負著沉重的荊條,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背上的傷口因長時間的跪伏和荊條的壓迫,鮮血混合著膿水不斷滲出。

  不一會兒便在身下積成了一小灘粘稠的污跡。

  李國楨此時的臉色慘白如金紙,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豆大的冷汗混著血水從額頭滾落。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值守的淨軍侍衛如同鐵鑄的雕像屹立不動,但眼角的餘光無不落在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勛貴身上。

  過往的內侍更是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肅殺的氣氛。

  不知過了多久,乾清宮的殿門終於無聲地滑開。

  朱明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明黃色常服,負手立于丹墀之上。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身影,如同俯瞰眾生的神祇。

  他的目光落在李國楨身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李國楨感受到那目光的降臨,身體猛地一顫,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磚上。

  嘶聲道:「罪臣李國楨,叩見陛下,罪臣萬死難贖其罪,懇請陛賜死罪臣,以儆效尤,以正國法!」

  他的聲音悲愴絕望,帶著哭腔,似是情真意切。

  朱明沒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步下丹墀,腳步沉穩,在金磚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隨後他走到李國楨面前數步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後背,看著那被鮮血浸透的荊條。

  「賜死?」

  朱明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李國楨的耳中。

  「李卿,你這齣『負荊請罪』演得著實精彩,赤膊請死,血染宮門……天下人怕都要贊你一聲『忠烈』了。」

  李國楨身體劇震。

  皇帝的話如同冰錐,刺破了他精心營造的悲情外殼。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駭:「陛……陛下,罪臣……罪臣是真心請罪,絕無……」

  「真心?」

  朱明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你的真心,就是把那個替你承受天下唾罵的女人活活抽死在府上?用她的血肉來洗刷你襄城伯府的污名?用她的性命來演這場給朕、給天下人看的『忠烈』大戲?」

  朱明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國楨的心上。

  他渾身冰冷!

  皇帝……皇帝竟然什麼都知道,連他抽死小妾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陛下……臣……臣……」李國楨語無倫次,額頭上的冷汗混合著血水流進眼睛,刺痛難當。

  朱明俯下身,聲音壓得更低:「李國楨,朕今日不殺你,不是念你負荊請罪的『忠心』,更不是憐你背上這點皮肉之苦。」


  「是朕看在你祖上隨太祖、成祖征戰,尚有幾分微末之功,是看在你還有那麼一點價值。」

  李國楨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不殺?還有價值?

  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拼命地磕頭。

  「陛下隆恩,陛下隆恩,罪臣……罪臣萬死難報,陛下但有驅使,罪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朱明直起身,掃過李國楨涕淚橫流、狼狽不堪的臉,不急不緩的說出了三個字。

  「五軍營。」

  李國楨聽後,猛地一怔。

  「告訴朕,五軍營里,像你襄城伯府這樣盤踞其中、根深蒂固、吃空餉、喝兵血、視京營為私產的勛貴家族還有哪幾家?」

  「他們主事之人,是誰?他們的根基脈絡,如何勾連,都給朕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五軍營,京營三大營之首!

  勛貴勢力盤踞最深的堡壘!

  雖然先前他被革了職,讓駙馬都尉鞏永固當上了京營提督。

  但李國楨知道京營里依舊是那群勛貴的根基。

  皇帝此意是要讓他徹底背叛整個勛貴集團,成為勛貴中的叛徒。

  一旦開口,他將再無退路,只能死死綁在皇帝這條船上。

  此刻他臉色變幻不定,內心天人交戰。

  一邊是皇帝的威壓和那「還有價值」的誘惑,一邊是整個勛貴集團反噬的恐懼。

  朱明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但那無形的壓力卻如同山嶽般壓在了李國楨的身上。

  終於,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其他。

  李國楨一咬牙,猛地又磕了一個頭。

  「罪臣……罪臣願招,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五軍營……五軍營如今看似由鞏永固遙領,實則……實則是幾家勛貴共掌,營中坐營官、把總、哨官多為各勛貴族中子侄、家將以及心腹。」

  「其一,乃武定侯郭培民,其侄郭亮現任五軍營右掖營坐營都司,其府中家將郭猛、郭彪,分任把總,營中空額,大半由其經手。」

  「其二,乃泰寧侯陳延祚,其幼子陳嘉謨雖只掛名千總,然營中器械採買、馬匹草料,皆由其心腹把總孫奎操持,其中巨利盡入泰寧侯府。」

  「其三,乃陽武侯薛濂,其族弟薛祿掌五軍營中軍火器把總,火器保養、火藥配給,帳目混亂,以次充好,剋扣之銀,不可勝計。」

  「更有甚者,其私售軍器火藥予城中黑市,罪臣……罪臣曾有所耳聞,卻……卻不敢深究。」

  「其四……其四……」李國楨猶豫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還是咬牙道:「乃撫寧侯朱國弼。」

  「其雖不在五軍營直接任職,然其姻親、吏部文選司郎中李日宣掌控京營武官升遷考績。」

  「五軍營中諸多要害職位,皆由其門路擢升,營中諸將多唯其馬首是瞻,輸送之利,歲有常例,此乃……此乃附骨之疽。」

  李國楨一口氣說完,如同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此刻他不敢抬頭看皇帝的臉色。

  朱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武定侯、泰寧侯、陽武侯、撫寧侯……再加上已倒台的成國公和眼前的襄城伯,幾乎囊括了京中大半有實力的勛貴。

  這五軍營,哪裡還是拱衛京畿的國之利器?

  分明是這群蠹蟲吸食國髓的血肉磨盤。

  空餉、貪墨、倒賣軍械、把持升遷……樁樁件件,觸目驚心,難怪京營糜爛至此,難怪流寇能長驅直入。

  「好……好一個『忠而無能』的李國楨。」

  朱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李國楨渾身一顫:「你今日所言,若有一字虛妄……」

  「罪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句句屬實,若有虛言,天誅地滅,九族盡滅。」

  李國楨賭咒發誓,聲音悽厲。

  朱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轉身對侍立在不遠處的王承恩道:「傳朕口諭:襄城伯李國楨御下不嚴,縱妾滋事,本當嚴懲,念其祖上功勳,負荊請罪尚知悔改。」


  「著……罰俸三年,禁足府中思過,其妾張氏,驕縱犯上,已死不論。」

  「所賜『貞烈賢德』牌坊照建,落成之日,由李國楨親率僕婦,攜米十石,雞十隻,赴前門『行善』,以彰其府門『教化』之功。」

  「貞烈牌坊」還要建,還要他這個襄城伯親自去前門行善。

  這簡直是殺人誅心,鞭屍之後還要將屍體掛在城門示眾。

  李國楨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但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至少命保住了。

  他如同爛泥般癱在血泊里,聲音微弱:「罪臣……謝陛下隆恩……」

  朱明不再理會他,大步走回乾清宮。

  王承恩立刻上前,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名單,呈給朱明。

  朱明接過名單,看也不看,直接遞給侍立在殿門內側的駙馬都尉鞏永固。

  他接過名單,入手沉重。

  他自然知道這份名單的分量,更知道皇帝此刻將其交給他的用意。

  「鞏卿。」朱明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沉靜。

  「京營積弊,沉疴入骨,五軍營尤甚,此乃毒瘤名單,朕將其交予你。」

  「如何剜除毒瘤,整肅軍紀,重振京營虎賁之威……朕只要結果。」

  鞏永固握緊名單,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道:「臣鞏永固領旨,必不負陛下重託,十日之內,若不能肅清五軍營積弊,重塑營規,臣提頭來見。」

  「去吧。」

  朱明揮揮手,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看到了那座即將掀起血雨腥風的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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