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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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在污穢中廝搶的流民朱明沒看到,可窗內這群勛貴的醜陋面目他卻是歷歷在目。

  「嘔……」一陣劇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

  朱明想吐,卻因一天都沒吃東西,怎麼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管事服、臉上帶著精明市儈笑容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湊到了朱明面前。

  此人是教坊司負責迎來送往的管事之一,他顯然將朱明當成了新來的豪客。

  「這位爺看著面生,是頭一回來咱們這兒吧?」

  管事堆著笑,目光在朱明身上價值不菲的行頭上掃過。

  「小的喬三,伺候不周,爺多包涵。」

  話音剛落,他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接著他又侃侃而談道:「看爺氣度不凡,定是做大買賣的,不知是做什麼行當發財?可有相熟的姑娘?要不小的給您引薦幾位頭牌?」

  朱明強忍著心中的厭惡和殺意,臉上擠出一絲商人特有的笑容,學著剛才王承恩的口吻。

  「鄙姓王,山西來的,做些糧布的小買賣。」

  「初來京城,聽聞教坊司大名,特來開開眼界。」他一邊應付著喬三,眼角的餘光卻飛快地掃過廳內每一個人的面孔。

  一張張醜惡的嘴臉,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腦海。

  喬三一聽是山西糧商,眼睛更亮了,笑容也更加熱絡。

  「原來是王員外,失敬失敬,糧布買賣可是大生意,眼下這光景,糧食那可是比金子還金貴,您老可是財神爺下凡。」

  他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並帶著點神秘的意味:「小的看員外是實在人,跟您透個風,來咱們這兒可不光是找樂子,更是談『大事』的好地方。」

  「您瞧見沒?」他下巴朝張忻的方向努了努。

  「那幾位爺,可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只要銀子使到位,路子有的是,咱們這兒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

  「有貴人牽線搭橋,包您買賣興隆通四海。」

  他口中的「信」字咬得格外重,同時,一隻胖手極其隱蔽地做了個捻動手指的動作。

  意思再明顯不過——要想搭上這些權貴的線,得靠他們這些中間人,得花大價錢買「信任」。

  朱明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哦,喬管事路子廣,王某佩服。」

  「不知這『信』如何個買法?喬管事可認識些能通北邊門路的貴人?」他故意將「北邊門路」說得含糊,眼神卻帶著試探。

  喬三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笑容,小眼睛眯得更細了。

  「王員外是明白人,這年頭,多個朋友多條路,多條路來就能多條命,北邊……」

  他左右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遼東的范家,王員外可聽說過?」

  「那可是真手眼通天,聽說跟宮裡頭……嘿嘿,跟好些個手眼通天的貴人,都說得上話。」

  「只要銀子夠,沒有辦不成的事,而且小的倒是能幫著遞個話,引薦引薦。」

  說著,他如同變戲法般從袖口裡滑出一張製作精良的燙金名帖,飛快地塞到了朱明手裡。

  朱明低頭一看,名帖上赫然印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晉商范永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專營糧秣、皮貨、遼東特產,誠信為本,童叟無欺。

  范永斗!

  明末清初的晉商之首!

  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滿清皇商,為清軍入關提供情報、糧草、軍需的頭號漢奸。

  朱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喬三背後肯定有靠山,而且官位還小不了。

  那人將喬三之流安插在教坊司,就是專門為這些通敵賣國的勾當牽線搭橋。

  就在朱明捏著那張名帖,心中殺意沸騰之時。

  「砰!」

  醉月軒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五城兵馬司衣服、渾身是血的年輕士兵踉蹌著撲了進來,嘶聲哭喊:

  「劉大人,不好了,流民……流民瘋了,他們在……在吃人,吃人啊!」


  這聲悽厲的哭喊,瞬間擊碎了醉月軒里所有的喧囂和奢靡。

  絲竹聲停了,調笑聲停了,碰杯聲也停了。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兵馬司士兵。

  唯有一個醉醺醺的人跌跌撞撞的站起。

  「你個小兔崽子沒長眼嗎?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他娘的,打攪了各位大人的雅興,你個小卒子就算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

  說話的這人正是五城兵馬司的一個副指揮。

  吃人?

  朱明瞳孔猛地收縮,再也顧不上什麼喬三,什麼范永斗。

  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人,幾步衝到那個兵馬司的士兵面前,一把將他揪了起來。

  「在哪裡?說清楚。」

  先是被自家的大人一頓罵,後又被人突然揪起,那士兵被嚇得一愣一愣。

  但想到能和自家大人在同一個地方飲酒,想必此人來頭也不小。

  因此那五城兵馬司的士兵顫顫巍巍道:「在崇……崇文門外……破……破廟……」

  士兵顯然驚嚇過度,語無倫次。

  「那裡聚了好多……好多人……,我……我想過去制止,但被那群流民圍起來打,好……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崇文門破廟,正是之前人市附近流民聚集的一個窩點。

  朱明一把丟開士兵,轉身就往外沖,李若璉和王承恩立刻跟上。

  李若璉在經過喬三身邊時,冰冷的目光掃過他那張驚愕的臉,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腦海。

  不遠處的錦衣衛千戶張忻看到李若璉的側臉,只覺這人有點熟悉,但具體是誰,一時間竟想不起來。

  朱明衝出教坊司金碧輝煌的大門,重新撲入外面寒冷的空氣。

  隨後他辨明方向,朝著崇文門發足狂奔,李若璉和兩名淨軍暗衛緊隨其後。

  王承恩年紀大了,跑得氣喘吁吁,卻咬牙拼命跟上。

  離崇文門越近,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就越發濃烈。

  轉過一個街角,那間早已荒廢、屋頂塌了一半的破敗城隍廟出現在眼前。

  廟前的空地上,圍著一小圈人,地上還散著大量血跡。

  很顯然之前這裡經歷過一場大戰,只不過現在基本結束了,只剩這零星幾人。

  然而這群人不像是過來看戲,反而是形成了一種對峙姿態。

  一個枯槁得如同骷髏架子般的漢子,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

  那孩子似乎發著高燒,小臉通紅,呼吸急促,閉著眼睛,氣息微弱。

  那漢子佝僂著背,臉上是死灰般的絕望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瘋狂。

  他一步一步朝著對面另一個同樣枯瘦的男人走去。

  對面那個男人,懷裡也抱著一個用破麻布片裹著、看起來更小一些的女孩。

  那女孩似乎也在發燒,小臉通紅,呼吸微弱,閉著眼睛。

  那男人眼神空洞,死死地盯著漢子懷裡的男孩,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

  他眼中更是閃爍著一種非人的綠光。

  「王……王老哥……」抱著男孩的漢子走到距離對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些許不忍:「換……換吧……你家小丫……我家狗娃發熱……看著都活不下去了……換著吃吧!」

  他每說一個字,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渾濁的淚水順著深陷的眼窩流下,滴在懷中男孩滾燙的額頭上。

  抱著女孩的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喉嚨里的「嗬嗬」聲更加粗重急促。

  他那雙只剩下飢餓和瘋狂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漢子懷裡的男孩,仿佛那不是一條生命,是一塊可以救命的肉。

  他僵硬地點了點頭,抱著懷裡的女孩朝著那漢子挪了過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三步、兩步……

  空氣仿佛凝固了。

  圍觀的幾個流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就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準備交換懷中那垂死「食物」的瞬間。

  異變陡生。

  只見那個抱著女孩的男人,在即將與漢子錯身的一剎那,他眼中僅存的那點屬於人性的掙扎徹底消失。

  他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將懷裡裹著女孩的破麻布片朝著漢子懷裡的小男孩狠狠砸了過去。

  同時,他那雙枯瘦如同雞爪的手閃電般探出,直指漢子懷中小男孩的脖頸。

  他要搶,直接搶!

  「我的兒。」漢子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叫,下意識地想要護住孩子。

  然而對面男人的動作更快,更狠,也更瘋狂。

  就在他的手即將要觸碰到小男孩脖頸的瞬間。

  「嗤」一聲極其輕微的的破空聲傳來。

  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烏光從斜刺里電射而至。

  隨後精準無比地穿透了那食人者探出的手腕。

  「噗」一聲後,血花四濺。

  「啊!」

  那食人者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劇痛讓他瞬間鬆開了抓向孩子的手,捂著自己被洞穿的手腕,踉蹌著後退。

  是李若璉。

  在朱明看到那食人者眼中最後一絲人性光芒消失,他甚至都沒有出聲,只是一個眼神。

  李若璉就扣動了袖中手弩的扳機,淬毒的弩箭瞬間離弦。

  若是在白天,李若璉自然不會動手,畢竟他的主要任務是要保證朱明的安全。

  可現在是晚上,路上已沒有幾個流民,更何況此地還如此偏僻。

  那食人者捂著手腕慘嚎後退,劇痛和毒液的迅速蔓延讓他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懷裡的那個小女孩,也因為他的突然鬆手而滾落在地,發出一聲微弱的痛哼。

  那個抱著男孩的漢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抱著孩子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那倒地的食人者,眼中最後的瘋狂被劇痛徹底點燃。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小男孩。

  那眼神如同垂死的毒蛇看到了最後的獵物。

  「死……一起死!」

  他喉嚨里擠出含糊的詛咒,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般猛地向前一撲。

  狠狠地朝著小男孩暴露在外的脖頸咬了下去。

  速度之快,距離之近,連李若璉都來不及再次發射弩箭。

  「不。」小男孩的父親目眥欲裂。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朱明身後閃出,那是緊在朱明身旁的暗衛。

  暗衛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純粹的、源自無數次生死搏殺練就的本能。

  他左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扣住食人者撲咬的肩膀,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止住了他前沖的勢頭。

  同時,暗衛右臂如同鋼鞭般掄起,手肘帶著全身的力量和沖勢,狠狠砸向食人者的後頸。

  「咔嚓」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傳來

  那食人者撲咬的動作瞬間僵住,眼中的瘋狂瞬間黯淡。

  他整個身體如同被抽掉骨頭般軟軟地癱倒在地,脖子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再無聲息。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李若璉射出弩箭到暗衛擰斷食人者的脖子,不過電光火石。

  破廟前死寂一片。

  只有寒風颳過斷壁殘垣的嗚咽,以及那個滾落在地的小女孩微弱的呻吟。

  抱著男孩的漢子癱軟在地,緊緊摟著嚇傻了的孩子,放聲大哭。

  這哭聲嘶啞絕望!

  其他幾個圍觀的流民如同受驚的兔子瞬間作鳥獸散,消失在破廟的陰影里。

  朱明站在原地,他看著地上那具扭曲的屍體,看著漢子懷中哭泣的孩子,看著地上那個還在微微動彈的小女孩……

  剛才那股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怒火和殺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種深浸透骨髓的疲憊。

  王承恩踉蹌著跑上前,看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老淚縱橫。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尊卑規矩,手忙腳亂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綢面棉襖。

  接著小心翼翼將小女孩的身體裹了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造孽……造孽啊!」

  朱明緩緩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屍體和哭泣的漢子。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

  那裡教坊司方向的燈火依舊輝煌,隱約還能聽到隨風飄來的絲竹聲和調笑聲。

  而近處是冰冷的屍體,是絕望的哭泣,是一個氣息奄奄的小生命。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混雜著血腥的空氣。

  再次睜開時,眼底深處,只剩下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邁開腳步,朝著紫禁城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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