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堆屍如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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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剛過,紫禁城還沉在冬末最深的墨色里,乾清宮的燈火卻徹夜未熄。

  風從窗隙鑽入,帶著刺骨的濕冷,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在朱明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此時王承恩正將昨夜二十四衙門掌權太監密會的消息告知給朱明。

  「那些大監在裡面商議何事,有打聽出來嗎?」朱明臉上無喜無悲,有的只是一絲疲倦。

  「陛下,杜之秩私邸附近布滿了眼線,老奴之人只能在外圍看著。」

  「王之心、杜之秩,李鳳翔……」朱明的嘴裡緩緩得念著。

  明朝崇禎年間,史書中有名有姓記載的宦官不多。

  而明末京城有將近三萬的宦官,雖說宦官貪腐嚴重,但能貪錢的大多是有權有勢的太監。

  剩餘絕大部分宦官別說是貪贓枉法,他們連能不能吃飽飯都是個問題。

  因此朱明並沒有下令直接清洗內監。

  只不過宦官的二十四衙門,代表了二十四個掌權太監。

  現在王承恩和褚憲章是朱明的人,剩餘二十二個衙門的掌權太監權力不算大。

  但也有幾個衙門比較重要,那些衙門必須要安插上自己的人。

  「王大伴,派你的暗線跟緊那些人,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即稟報。」

  「另外,甄選一批合適的宦官,一旦除掉那些蛀蟲,你選的人要立馬頂上。」

  朱明這番安排,相當於把宮內宦官的生殺大權全都交到了王承恩的手裡,這是何等的恩寵。

  王承恩自是明白。

  只見他立馬跪地叩首,略帶哽咽道:「陛下如此信任老奴,老奴定當鞠躬盡瘁,為陛下分憂!」

  「起來吧,大伴!」

  說完這些,朱明坐到御案前,面前是攤開的順天府急報。

  上面字字句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眼,更灼著他的心。

  「……凍斃流民日增三百餘口,德勝門外屍骸枕藉,五城兵馬司清運不及,恐生大疫……」

  「……人市猖獗,鬻妻賣子者眾,有幼女標價三升粟米……」

  「……永定門粥廠遭饑民哄搶,踩踏致死十七人……」

  ……

  燭淚無聲地堆積,凝固成扭曲的暗紅色。

  朱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幾道蒼白的月痕。

  這煌煌帝都,這大明的中樞心臟,卻在他腳下正無聲地崩壞。

  朝堂上袞袞諸公的奏對,勛貴們虛情假意的哭嚎,此刻在這份浸透血淚的奏報前,顯得如此荒謬可笑。

  一股夾雜著血腥味的寒風猛地灌入殿內,燭火劇烈地跳動,幾乎熄滅。

  朱明猛地合上奏報,堅硬的封皮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驚心。

  「李若璉。」

  朱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寒夜的鐵石之力。

  殿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李若璉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閃身而入,單膝跪在御案前數步。

  「臣在。」

  「備行裝。」朱明站起身。

  「朕要出去,看看這帝都之下,究竟是何等模樣?」

  李若璉眼中毫無波瀾,只是頭更低了一分:「臣遵旨!」

  隨後朱明又想到了什麼,補充道:「找身商賈的行頭來,要舊,要不起眼。」

  「是。」

  李若璉領命,身影再次無聲地退入殿外的黑暗中。

  卯時初刻,天色依舊沉如潑墨,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線微不可察的魚肚白。

  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抽打在臉上,如同冰冷的砂礫。

  西華門偏角,幾道身影融在黎明前最深的陰影里。

  朱明已換下象徵無上權力的龍袍,一身半舊的玄色棉布直裰套在身上。

  外罩同樣是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腳下則是沾了泥污的厚底棉鞋。

  他臉上刻意揉了些許塵灰,遮掩了過於銳利的輪廓,但那雙眼睛即便在晦暗的光線下,也依舊如寒星般迫人。


  一旁的王承恩換上了一身深褐色粗布棉襖,頭上扣著頂破舊的氈帽,彎著腰,竭力扮出一個忠心耿耿又飽經風霜的老僕模樣。

  至於他們身後跟著四名淨軍,這四人都是淨軍里的頂尖好手,也早已改頭換面。

  他們身著苦力常見的短打棉襖,腳蹬草鞋,肩上搭著髒兮兮的汗巾,臉上同樣塗抹了塵土,將精悍之氣盡數收斂。

  四人或推著一輛裝著破麻袋的獨輪車,或扛著扁擔繩索,散落在朱明和王承恩周圍數步距離。

  這些人的站位看似隨意,實則將一切可能威脅的角度都封死。

  而且他們袖中暗藏精鋼袖箭和淬毒匕首,足以應對突如其來的危機。

  「走。」

  朱明只吐出一個字,率先邁步,踏入了西華門外那條被積雪和污垢覆蓋的狹窄甬道。

  ---

  當朱明一行從幽深的門洞鑽出,真正踏入前門瓮城區域時。

  饒是這位靈魂來自現代、自詡見多識廣的穿越者,也被眼前的景象狠狠扼住了呼吸。

  瓮城之內,並非想像中帝國都門應有的繁華與秩序。

  這裡,是地獄在人間的投影!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道沿著冰冷城牆根堆疊起來的「矮牆」。

  只不過那道「矮牆」的材料並不是磚石,而是人!

  層層疊疊、姿態扭曲僵硬的凍斃屍體!

  這些屍體大多衣衫襤褸,形銷骨立,在嚴寒中保持著生命最後一刻掙扎或蜷縮的姿態。

  幾十名穿著破舊號衣的士兵正麻木地用簡陋的板車,將一具具凍硬的屍體拖拽上去。

  板車壓過凍結的污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至於這裡的空氣更是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惡臭。

  「嗚…娘…我餓…好冷…」

  一聲微弱到幾乎被寒風撕碎的童音,從一個蜷縮在牆角的破草蓆下傳來。

  那是一個裹著幾層破麻片的小小身影,瘦得像只小貓。

  草蓆旁,一個同樣枯槁的女人,他的眼中沒有光亮,臉上只剩下麻木的絕望。

  不過孩子的呼喊,喚醒了她所剩不多的母愛,於是她試圖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孩子擋住寒風。

  孩子的呻吟斷斷續續,每一次抽噎都牽動著女人死灰般的眼珠。

  突然,一聲嘶啞癲狂的吼叫炸響,打破了這片絕望的死寂。

  「闖王,闖王來了,闖王來了就有白饃吃了,白饃……哈哈哈!」

  一個披頭散髮、狀若瘋魔的漢子,揮舞著乾瘦的手臂,從一堆垃圾後沖了出來,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瓮城城門方向。

  「找死!」不遠處一聲厲喝傳來。

  兩個穿著臃腫骯髒號衣的五城兵馬司兵丁,提著水火棍,罵罵咧咧地沖了過去。

  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的兵丁,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他掄圓了胳膊,手中沉重的木棍帶著風聲,狠狠砸向瘋漢的後腦。

  「噗!」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如同敲碎了一個熟透的爛西瓜。

  瘋漢癲狂的吼叫戛然而止,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一截朽木般直挺挺地向前撲倒,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暗紅色的血混著白色的腦漿,從他破裂的後腦汩汩湧出,迅速在冰冷的土地上蔓延、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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