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瘟疫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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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及此,朱明也不再想這些煩心事。

  他的目光落在李若璉身上,那冰冷的威嚴稍稍斂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李卿,做得很好,通州之行,挽狂瀾於既倒。」

  「陛下謬讚,這是臣的分內之事。」

  聽聞此言,朱明有些無奈,這就是古代君臣之間的客套。

  隨後他目光掃過糧車,又看向李若璉和石大柱等人身上的血跡和疲憊。

  「爾等皆有大功,下去好生歇息,清理傷口,朕自有封賞。」

  「謝陛下!」李若璉和一眾淨軍齊齊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激戰後的沙啞和忠誠。

  尤其是石大柱,在來的路上,他還想著這個國家能有救嗎?

  那些權貴和姦佞真能被剷除嗎?

  可適才聽到皇帝陛下那振聾發聵的發言,以及將罪魁禍首成國公抄家,他的眼中重燃了一絲希望。

  或許這個國家還有救!

  朱明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們,投向了紫禁城西北方向——那裡是玄武門區域,鼠疫的陰雲依舊籠罩。

  「王承恩。」

  「老奴在。」

  「擺駕,玄武門。」

  ---

  玄武門。

  歷史上最出名的事件便是唐朝李世民的「玄武門之變」。

  可此刻整個玄武門及附近區域,都已被錦衣衛用浸透生石灰水的麻繩徹底封鎖。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石灰味、草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死亡氣息。

  一排排臨時搭建的低矮窩棚在寒風中瑟縮,裡面不時傳出壓抑的咳嗽聲和痛苦的呻吟。

  朱明的御輦在隔離區邊緣停下。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至高權力的龍袍,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明黃色常服。

  王承恩想為他披上厚厚的貂裘,卻被他擺手制止。

  他踏下御輦,腳步沉穩地走向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區域。

  隔離區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窩棚里透出的昏暗燈光下,是一張張寫滿痛苦和恐懼的臉。

  病人蜷縮在單薄的草蓆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在寒冷和高燒的雙重折磨下瑟瑟發抖。

  負責看守和照料的是十幾名同樣用沸煮過的麻布蒙住口鼻的低階宦官。

  他們眼神躲閃,動作僵硬,遠遠地避開那些病人,仿佛靠近就會被閻王攫走。

  整個區域,如同人間地獄。

  此時褚憲章緊張地護在朱明身前半步,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有些發白。

  「陛下……龍體為重,此地污穢兇險,萬金之軀豈可輕涉?不若……」

  朱明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

  「給我找塊遮臉的麻布。」

  「陛下……」

  「還需要朕重複第二遍嗎?」

  聽到朱明有些暴怒的聲音褚憲章嚇得跪地叩首,接著親自去拿遮臉麻布。

  朱明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片死寂的角落,眉頭緊鎖。

  他看到了那些簡陋窩棚根本無法抵禦嚴寒,看到了「癘人坊」內污穢不堪的環境,看到了負責看守的宦官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

  「達原飲呢?大蒜湯呢?分發下去了嗎?」朱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一個負責此處的老宦官連滾帶爬地撲到朱明面前幾丈外,就趴在地上不敢再靠近。

  只聽他顫聲回答道:「回……回稟萬歲爺……藥……藥是熬了……可……可有些人不肯喝……說……說喝了更難受……吐得厲害……大蒜湯……味道沖……也……也……」

  他語無倫次,顯然是被皇帝親臨嚇壞了。

  朱明不再問他,徑直走向最近的一處窩棚。

  褚憲章和錦衣衛大驚失色,想要阻攔,卻被朱明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

  窩棚里,一個蜷縮在破舊草蓆上的小太監,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瘦得皮包骨頭。

  他裹著一件單薄髒污的棉襖,臉色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困難。


  身體在劇烈的高熱中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腋下隱約可見腫脹的紫黑色腫塊。

  此時他顯然已經神志不清,口中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囈語:「娘……冷……疼……娘……」

  一個負責分發藥湯的小宦官,看著眼前高燒昏迷、渾身抽搐的小太監,臉上滿是恐懼和猶豫,端著藥碗的手都在發抖,不敢上前。

  「藥給我。」朱明伸出手。

  「陛……陛下,使不得,危險啊!」王承恩和褚憲章大驚失色,連忙跪下勸阻。

  「拿來!」朱明的語氣不容置疑。

  小宦官顫抖著將藥碗遞上。

  朱明接過那碗散發著濃烈氣味的「達原飲」,沒有絲毫猶豫彎腰走進了那低矮污濁的窩棚。

  窩棚內瀰漫著病人嘔吐物和排泄物的惡臭,以及高燒病人身上散發的滾燙氣息。

  朱明面不改色,半跪在草蓆旁。

  褚憲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身後的錦衣衛更是握緊了刀柄,緊張地盯著皇帝的一舉一動,防止出現什麼意外。

  朱明仿佛沒有聞到那刺鼻的氣味,也沒在意那可能致命的疫病。

  他伸出手,探了探小太監滾燙的額頭,眉頭皺得更深。

  朱明先是喝了一口手中的「達原飲」,試了試溫度。

  在確定溫度沒問題後,一手輕輕扶起小太監滾燙無力的腦袋,一手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湊到他乾裂的唇邊。

  「喝下去,喝了藥才能好。」朱明的聲音,在死寂的隔離區里,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溫和。

  這與他方才在乾清宮前那殺伐決斷的帝王之音,判若兩人。

  小太監迷迷糊糊,似乎感覺到一點清涼靠近嘴唇,下意識地張開嘴。

  苦澀的藥汁灌入喉嚨,他本能地抗拒,想要掙扎咳嗽。

  朱明的手卻穩穩地托著他的後頸,控制著角度,讓他一點點將藥汁艱難地吞咽下去。

  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一些,朱明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替他擦去。

  這一幕,讓周圍的褚憲章、錦衣衛、那些遠遠觀望的宦官、甚至窩棚里其他還清醒著的病人都驚呆了。

  此刻他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中更是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那是誰?

  是天子,是萬歲爺!

  是剛剛還在乾清宮前處置了不可一世的成國公的帝王。

  此刻,竟然蹲在這污穢不堪、疫病橫行的地方,親手為一個卑賤的小太監……餵藥。

  還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嘴。

  這強烈的反差,帶來的衝擊力,甚至超過了乾清宮前的血腥鎮壓。

  小太監勉強喝下了半碗藥,劇烈的咳嗽起來,但呼吸似乎稍稍平順了一些,

  不久便沉沉睡去,只是眉頭依舊痛苦地緊鎖著。

  朱明將藥碗遞給身旁的小太監,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些在黑暗中閃爍著驚疑的眼睛。

  「傳朕旨意!」

  朱明的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所有死者衣物,連帶其臥具草蓆,即刻集中,由錦衣衛監督,就地徹底焚毀,不得有誤。」

  「第二,所有尚存病患,每日必須按時服用達原飲,抗拒者,強行灌服,再熬煮大量姜蒜湯,務必讓每個人都能喝到熱的。」

  「第三,癘人坊內,每日撒生石灰消毒三次,所有負責照料的宦官,必須嚴格佩戴麻布口罩,接觸病人或污物後,必須用沸水淨手,若有懈怠者,杖斃。」

  「第四,從內庫調撥木炭、棉被,務必保證此地取暖,再調撥乾淨麻布,替換污穢被褥,若有剋扣挪用者,殺無赦!」

  一條條命令清晰、冷酷,卻又直指要害。

  尤其是最後那「杖斃」、「殺無赦」的字眼,讓那些負責看守的宦官渾身一顫,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之心。

  一旁隨行的太醫看到朱明有條不紊地下達著這些融合了「避穢」、「隔離」、「消毒」理念的命令,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的敬佩。

  他行醫多年,也鑽研過瘟疫,深知其兇險可怖。


  皇帝方才親自餵藥的舉動,已然讓他心驚肉跳。

  但此刻這些命令,卻精準地打在了瘟疫防控的命脈上。

  這絕非一個深居宮中的帝王能憑空想出的,陛下分明是深諳醫理疫病之道。

  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陛下,陛下仁德,更兼洞悉天人之道,此法暗合《素問》『避其毒氣』之精要,更遠超歷代防疫之策,臣張炳良,五體投地,陛下真乃天降聖主,護我大明生民啊!」

  張炳良這一跪,如同點燃了引線。

  隔離區內,那些原本在絕望中掙扎的宦官和雜役病患,在親眼目睹皇帝那不可思議的舉動。

  此刻再聽到太醫發自肺腑的呼喊,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和一種近乎信仰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噴涌而出。

  「陛下……陛下仁德!」

  一個鬚髮皆白、臉上帶著病容的老宦官,掙扎著從草蓆上爬起來,不顧身體的虛弱,朝著朱明的方向重重地磕下頭去。

  渾濁的老淚縱橫而下。

  他經歷過萬曆、泰昌、天啟三朝,深知宮廷的冷漠與傾軋,何曾見過九五之尊親臨疫區,為小太監餵藥的場景。

  那一聲「仁德」,喊得撕心裂肺!

  「陛下萬歲,萬歲!」有人跟著喊了出來,聲音虛弱卻充滿了希望。

  「奴婢……奴婢願為陛下效死!」更多的人掙扎著,匍匐在地,朝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叩拜。

  如此絕望的死地,因為一個帝王的降臨,竟點燃了一種名為希望的火焰。

  這火焰,微弱卻頑強,卻在瘟疫的寒風和宮廷的陰霾中,倔強地燃燒著。

  朱明站在火光與陰影的交界處,衣袍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沉默地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淚光和那微弱卻真實的希望。

  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找到了這一世人生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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