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駙馬鞏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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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明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士兵們的心頭。

  虎狼之士?

  那似乎是傳說中才有的存在。

  看著自己身上破舊的戰襖,凍得麻木的手腳,再看看台上那堆積如山、卻遙不可及的銀光,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油然而生。

  士兵們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澆上了一盆冷水。

  見此情形,李國楨眼珠一轉,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雄心壯志,氣吞山河,實乃三軍之幸,社稷之福,臣以為當務之急是……」

  「閉嘴!」

  朱明冷冷地打斷他,看也不看那張令人作嘔的諂媚面孔,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人群,似乎要尋找著什麼。

  隨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汰弱留強,考核將在半個月後開始,考核不通過者發餉遣散歸家,或轉為民夫輔兵。」

  「凡考核通過留營者,餉銀加五成,陣亡者撫恤五十兩,授田五畝!」

  「朕還將組建天衛營,能開八力弓、負百斤行一里者可入,餉銀翻倍,陣亡撫恤百兩,授田十畝。」

  「留營後,凡臨陣脫逃者——同伍皆斬,家眷沒為奴!」

  「汰弱留強」、「餉銀翻倍」、「撫恤授田」、「同伍皆斬」、「家眷沒奴」……

  這一連串冰冷而殘酷的詞彙,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士兵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人眼中燃起灼熱的渴望,有人則面如死灰,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校場上剛剛凝聚的熱血氣氛,瞬間被一種更加肅殺、更加殘酷的競爭感所取代。

  朱明話音未落,點將台側後方通往西苑深處的宮道方向響起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

  循聲望去。

  只見一騎如離弦之箭,正從宮道盡頭疾馳而來。

  來人並未穿甲冑,只著一身天青色箭袖勁裝,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在疾馳中獵獵翻飛。

  此人身形挺拔如松,控馬之術精絕,人與馬渾然一體,在布滿凍土碎石的宮道上竟如履平地,速度極其驚人。

  「吁!」一聲清越的喝聲響起。

  那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健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充滿力量感的弧線,隨即穩穩落在點將台側前方十數步處。

  馬身汗氣蒸騰,口鼻噴出長長的白霧,四蹄卻穩如磐石,顯示出騎手非凡的控馭能力。

  來人約莫三十許歲,面容清朗,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明亮銳利,如同寒潭映星,透著一股世家子弟少有的英武之氣和一絲深藏的憂憤。

  他目光如電,掃過點將台上朱明的身影,又掠過台下黑壓壓的軍陣,最後在那高懸的殘屍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臣,駙馬都尉鞏永固,奉旨覲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聲音清朗有力,穿透寒風,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沉穩。

  駙馬都尉鞏永固!

  這個名字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點將台上下激起陣陣漣漪。

  勛貴子弟?皇親國戚?

  一時間底下的士兵面面相覷,不知其來此的用意何在。

  而點將台上的李國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妒忌和疑惑。

  此刻為何會出現在的校場,意欲何為?

  駱養性則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鞏永固身上逡巡,似乎在評估著什麼。

  就連一直如同岩石般冷硬的李若璉也微微側目,打量著剛過來的駙馬爺。

  朱明看著台下的鞏永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是崇禎妹妹樂安公主的夫婿,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是少數幾個在京城陷落時選擇抵抗到底、最終舉家自焚殉國的勛戚。

  他的忠勇,他的剛烈,史書有載。

  最為主要的是此人善騎射,與眾多士大夫交好。

  崇禎的記憶中,也見過幾次鞏永固的騎射,百步之內,必中箭靶紅心。


  今日召他前來,正是要用這把可能被埋沒的利刃,來打磨這支剛剛見血的軍隊。

  「平身。」朱明的聲音緩和了些許,「鞏卿,朕方才所言可聽到了?」

  「臣一路疾馳,未聞聖訓全貌,然觀陛下整軍之志,雷霆手段,已窺一二。」

  「汰弱留強,重振武備,乃固國之本,臣深以為然。」鞏永固朗聲回答,聲音坦蕩,毫無虛飾。

  「好!」

  朱明眼中讚許之色更濃

  「既如此駙馬可敢下場,讓朕看看,你這京師第一的騎射之名是否名副其實,也讓朕的將士們看看,何謂真正的虎狼之姿。」

  朱明的聲音在寒風中清晰響起,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

  鞏永固抱拳,聲音沉穩:「陛下謬讚,臣自幼好此道,略通皮毛,不敢當此虛名,唯願以此微末之技,報效君恩於萬一。」

  鞏永固沒有自矜,只有謙遜和實幹的決心。

  「好!」朱明猛地提高聲調,目光灼灼道:「今日校場點兵,正要見識鞏卿之能,也讓三軍將士看看,何為我大明男兒應有的武勇!」

  說罷,他抬手一指校場邊緣那片專門用於騎射校閱的空曠地帶,那裡早已立好了箭靶。

  「朕就以此校場為台,眾將士為證,鞏卿,可敢當眾演武,一試身手?」

  「臣,遵旨!」鞏永固沒有絲毫猶豫,抱拳領命,眼中反而燃起一絲躍躍欲試的戰意。

  隨後他轉身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坐騎。

  點將台上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鞏永固身上。

  勛貴子弟演武?

  是花拳繡腿,還是真有本事?

  士兵們剛剛被銀子和血腥點燃的熱血尚未冷卻,此刻更是充滿了好奇。

  鞏永固來到那匹神駿的烏騅馬旁,只見他並未立刻上馬。

  而是先輕輕拍了拍馬頸,動作親昵而充滿信任,那馬兒也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隨即他解下身上那件礙事的玄狐大氅,露出裡面緊束的天青色勁裝,更顯得身姿挺拔。

  緊接著他走到馬側懸掛的兵器架旁,架上並排放置著三張弓。

  第一張是常見的制式開元弓,樺木為胎,牛角貼面,筋膠纏繞,弓力約四力,是普通軍士所用。

  第二張是一張紫杉木胎的強弓,弓臂粗壯,筋角層疊,弓弦粗如小指,散發著沉凝的氣息,弓力赫然達到八力以上。

  至於第三張則是一張通體漆黑、造型古樸、泛著幽冷光澤的上力弓。

  弓身線條流暢,卻透著一種金屬的厚重與猙獰,弓弦是特製的牛筋混絞金屬絲,緊繃如鋼絲。

  這是軍中罕有的重器,非天生神力者不可駕馭,弓力至少達到十力以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第三張上力弓吸引,就連點將台上的李若璉也露出一絲凝重。

  此弓,非勇力絕倫者不可開!

  鞏永固的目光在三張弓上掃過,最終竟毫不猶豫地伸向了那張最沉重的上力弓。

  「嘶……」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他竟要開十力以上的上力弓?這個貴胄子弟能拉得動嗎?

  下一刻鞏永固深吸一口氣,雙腳不丁不八站定,左手穩穩握住冰冷的上力弓弓弣,右手三指扣住那緊繃如鋼絲的特製弓弦。

  他腰背瞬間繃緊如弓,全身的力量如同江河倒灌,沿著脊椎、肩胛、手臂,轟然灌注於雙臂之上。

  「嘿!」一聲低沉有力的吐氣開聲。

  粗如小指的牛筋混金屬絲弓弦,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被一寸寸地拉開。

  上力弓那粗壯猙獰的弓臂,在巨力的拉扯下,發出細微而沉悶的呻吟,彎曲出充滿力量感的弧度。

  弓開如滿月!

  台下瞬間死寂,上萬雙眼睛死死盯著那被拉成滿月的上力弓,盯著鞏永固那賁張的臂膀肌肉。

  一股令人窒息的張力瀰漫開來,就連呼嘯的寒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鞏永固面色微紅,氣息悠長,眼神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百步之外那個草人箭靶的紅心。

  那靶心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如同跳動的鬼火。


  屏息,凝神!

  「嘣!」

  一聲如同霹靂炸裂般的弓弦巨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一道烏光如同撕裂空間的黑色閃電離弦而出。

  速度快到肉眼幾乎難以捕捉軌跡,只聽得尖銳到極致的破空聲。

  「噗」

  下一瞬間,百步之外的箭靶中心,那厚厚的草束如同被巨錘擊中。

  草屑紛飛中,一支漆黑的鐵桿重箭竟將那草人整個貫穿。

  箭頭帶著草屑,深深沒入後面支撐的厚實木樁之中,只余箭羽在外,兀自劇烈震顫,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一箭,貫靶,透樁!

  「好!」

  短暫的死寂後,如同山洪暴發,整個校場瞬間被震耳欲聾的喝彩聲淹沒。

  士兵們忘情地揮舞著拳頭,激動得面紅耳赤這

  這一箭的力道,這一箭的精準,這一箭的威勢,徹底征服了這些崇尚武力的軍漢。

  什麼勛貴子弟的偏見,在這一箭面前,蕩然無存,唯有對力量的純粹崇拜和敬畏。

  「駙馬爺神射!」

  「駙馬爺神勇!」

  ……

  底下士兵的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在西苑校場不斷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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