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整頓司禮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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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禮監值房。

  這座平日裡代表著內廷最高權力中樞的殿堂,此刻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壓抑。

  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那張象徵著掌印權威的寬大座椅空空如也。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王德化慣用的龍涎香氣味。

  但更多的是一種陳年紙張、墨錠混合的沉悶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值房內,十幾名身著各色蟒袍、品階不等的太監垂手肅立,如同泥塑木雕。

  為首一人,正是司禮監太監劉福。

  他年約五旬,麵皮白淨,保養得極好,只是此刻那張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微微顫抖,雙手攏在袖中,指節更是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身後幾名王德化的心腹隨堂太監更是面如死灰,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不安和兔死狐悲的悲涼。

  王德化的死訊和東華門那血腥的一幕,如同瘟疫般傳遍了內廷的每一個角落。

  至於褚憲章則垂首站在角落,姿態恭謹,仿佛與這一切無關。

  值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朱明在王承恩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明黃色常服,臉色蒼白,但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卻有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他的目光掃過值房內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落在書案後那張空置的掌印座椅上。

  沒有任何開場白,朱明徑直走到書案前。

  王承恩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約莫尺許長的紫檀木匣,恭敬地放在書案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匣子吸引,尤其是劉福。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個匣子,東廠密檔——《戊寅內侍貪墨錄》。

  當年曹化淳和王承恩奉命調查內監二十四衙門整理的卷宗,後來因牽連太廣而被束之高閣。

  可皇帝此刻把它拿出來時何用意?

  朱明伸出手,打開了紫檀木匣的蓋子。

  裡面是厚厚一摞泛黃的紙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還按著猩紅的手印。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看了幾眼,然後放了回去。

  接著他又拿出一卷看了幾眼,又放了回去。

  之後整個司禮監值房只剩下朱明翻閱卷宗的聲音。

  當翻中間時,應該是找到了需要的卷宗,朱明將之抽了出來。

  緊接著他走到值房角落那盆燒得正旺的炭火盆前。

  通紅的炭火散發著灼人的熱浪,映照著他蒼白而冰冷的臉。

  「滋啦——!」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朱明面無表情撕下其中一頁將之投進了熊熊燃燒的炭火中。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張,明亮的火焰猛地竄起將卷宗上的字跡迅速吞噬化為飛灰。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值房內每一張慘白而又驚恐的臉。

  一頁!又一頁!

  朱明動作不停,如同在進行某種莊嚴而冷酷的儀式。

  在火光的照耀下,他玄色的袍角微微拂動,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影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搖曳的陰影,如同掌控火焰與毀滅的神祇。

  紙張燃燒的噼啪聲、火焰升騰的呼呼聲,成了值房內唯一的聲響。

  飛灰如同黑色的蝴蝶,在灼熱的氣流中盤旋飛舞,有些甚至飄落在那些太監的蟒袍上、官帽上。

  可無人敢動,也無人敢言。

  劉福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砸在腳下的金磚上。

  當最後一頁卷宗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朱明拍了拍手,仿佛撣去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轉過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值房內的眾人。

  那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紛紛低下頭去。

  「王德化辜負聖恩,僭越謀逆,曝屍東門,咎由自取。」朱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司禮監掌印之位,不可一日空缺。」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角落垂首肅立的褚憲章身上。

  這位御馬監少監,此刻微微垂首,姿態恭謹,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沉靜的服從之色。

  「御馬監少監褚憲章,忠謹勤勉,堪當重任,著即署理司禮監掌印太監一職,統攝二十四衙門,整頓內廷,望爾不負朕望,滌盪污濁,肅清奸宄!」

  這消息如同驚雷炸響!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皇帝親口宣布時,值房內依舊一片死寂。

  褚憲章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湧起難以置信的激動和狂喜,但僅僅是一剎那便被他強行壓下,化作一片極致的恭順與惶恐。

  他「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地,額頭狠狠磕在堅硬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也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奴婢褚憲章,叩謝陛下天恩,奴婢粉身碎骨,肝腦塗地,必不負陛下重託,定當竭盡駑鈍,為陛下肅清宮闈,整飭綱紀。」

  他的肩背繃得筆直,如同拉滿的弓弦,可在他伏地的瞬間,嘴角卻難以察覺地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絕不僅僅是感激,更是那種難以言喻的野心!

  朱明自是看不到這些,可就算他看到了,也頂多只是防備而已。

  因為他現在太需要人了,太需要那些有能力的人了。

  一個有野心再加上能力也不錯的人,或許能成為他手中的刀。

  王朝的末期,不可能靠一人就能拯救。

  就在褚憲章剛磕頭謝恩,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猛地響起。

  「陛下,祖宗法度不可廢啊!」

  只見太監劉福猛地衝出人群,撲倒在地,涕淚橫流。

  他知道王德化的死肯定和陛下有關,至於這褚憲章在王德化剛死就被提拔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想必也脫不了干係。

  一個新的掌印太監,代表著新的勢力,那舊的勢力必將被排擠,甚至是血洗。

  自己若是再不拼一把,那只有死路一條。

  「掌印之位,需德高望重、深諳內務者居之,褚憲章資歷淺薄,恐難當大任!」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此乃動搖宮闈根基之……」

  見王福率先出頭,他旁邊的幾個太監也隨之跟風而來。

  「聒噪!」

  朱明眼中戾氣一閃,劉福和他身邊的幾個太監渾身劇震,如同被鞭子抽中。

  「劉福,你跟隨王德化多年,執掌批紅,可知……何為『本分』?」

  朱明此時的語氣平淡,可在劉福眼中卻如千鈞重擔般壓在他的身上。

  劉福瘋狂叩首,涕淚橫流:「陛下,奴婢……奴婢對陛下忠心耿耿,王德化……王德化所作所為,奴婢毫不知情啊,奴婢只是按章辦事,謹守祖宗法度……」

  他試圖再次抬出「祖宗法度」這塊擋箭牌。

  「祖宗法度?」朱明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充滿譏誚的弧度。

  他猛地抄起書案上那方用來壓奏章的青銅貔貅鎮紙。

  「祖宗法度就是讓你們這些奴才結黨營私,貪墨成風,視宮規如無物嗎?」

  怒吼聲中,那方沉重的青銅鎮紙帶著凌厲的破風聲,被朱明狠狠擲出。

  不偏不倚,正砸在跪地哭嚎的劉福額頭上。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伴隨著骨頭碎裂的細微咔嚓聲。

  劉福的哭嚎聲戛然而止,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砸得向後仰倒,額頭上更是鮮血狂涌。

  鮮血糊滿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順著臉頰汩汩流下,染紅了身上的蟒袍。

  他癱倒在地,四肢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拖出去!」朱明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血人,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扔到王德化邊上,讓他也好好看看,什麼叫『祖宗法度』!」

  聽到旨意,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立刻上前,如同拖拽死狗般抓住劉福的腳踝,毫不費力地將還在抽搐的他拖出了值房。

  粗糙的金磚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刺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痕,一直延伸到門外,與值房外清冷的空氣混合,散發出濃郁的血腥味。


  值房內,死一樣的寂靜。

  剩下的太監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連呼吸都停滯了。

  褚憲章依舊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地面,身體紋絲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背顯示出他內心的激盪。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紙灰味,還有濃得化不開得恐懼。

  朱明緩緩走到書案後,坐了下來。

  他疲憊地閉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這一早上的雷霆手段,幾乎耗盡了他本就虛弱的精力。

  胃部的絞痛再次襲來,如同冰冷的鐵爪在腹腔內撕扯。

  然而就在這死寂的喘息之際,一個不好的消息傳來。

  「報!」一聲帶著極度恐慌的呼喊,撕裂了司禮監值房的死寂。

  一名滿臉驚惶的年輕宦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甚至來不及看清值房內的景象,便噗通跪倒在地。

  只聽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陛下,不好了!玄武門……玄武門當值太監趙四……趙四他……他突發高燒,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腋下……腋下現出拳頭大的紫黑腫塊,人……人已經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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