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仙人就這般麼？
萬武八十年。
齊國，嵐州，清浦縣。
天剛蒙蒙亮，東西街口就開始涌人。
原本寬敞的石板路早被踩得發燙，叫賣聲、說笑聲、馬蹄聲攪在一處，連牆頭上都蹲了幾個半大孩子，扒著磚縫往下瞧，褲腳被風掀起，露出磨破的補丁也渾然不覺。
順著那孩童目光望去，人群攢動的縫隙里，赫然豎著一桿錦旗。
錦緞鮮紅如霞，上頭用金線繡著個斗大的「仙」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李長庚年近古稀，坐在極盡奢華的馬車內，滿頭白髮稀疏如霜，瘦得只剩一副枯骨裹在寬大的錦袍里，周身不見半分血氣。
他枯槁如柴的手在錦簾上顫了兩顫，才勉強掀開一角，望見外邊人山人海樣。
前邊馬夫老周勒住韁繩時，手腕輕輕往回一帶，又借著車慣性往前送了半寸，車輪碾過最後一塊青石板時穩穩頓住。
這是他趕了三十年車練出的巧勁，既不顛著車裡人，又能讓車身停得絲毫不差。
他也正是憑藉這手「穩如磐石」的馬技，謀得了李老爺的專屬馬夫一職。
在縣城裡也算個小有名氣的人物，連同行見了都得拱手喊聲「周師傅」。
「老爺！到地了。」
周泰恭順地彎著腰，說話時特意把嗓音放得又輕又軟，尾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李長庚慢慢拉開帘子，正欲撐著拐杖起身，枯瘦的手剛搭上杖頭，身子已微微晃了晃。
「老爺！我扶您。」
周泰眼疾手快，搶上兩步，掌心虛虛托著李長庚的胳膊肘，只輕輕一挽便將人穩穩扶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而旁側幾個挑著擔子的百姓見此狀，慌忙往路邊縮了縮，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極低：「今兒不是說有仙人來縣城裡尋仙苗嗎？李老爺這把年紀，出氣都費勁，還來這兒折騰啥？」
「誰知道呢？不過李府里那個叫陳大白的下人，三十年前倒是被選中，做了仙苗。」
「這事兒我有印象，聽說後來陳大白還回過府，特意來見了李老爺一面呢。」
李長庚聽到這，垂在袖中的枯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中思緒萬千，又很快沉下去。
他恍惚記起年幼時，也曾被家人推著跪在仙師面前，指尖被那冰涼的測仙石觸到時，心跳快得要炸開。
可最終，石上只餘一片晦暗。
從那時起，他便記住自己只是芸芸眾生里最普通的一個，仙緣二字，與他無關。
後來，他心思全撲在經商上，憑著一股狠勁和活絡頭腦，竟也攢下了堆成山的銀錢。
再後來，娶妻生子，家業愈發興旺，他又斥巨資在城中心建了那座飛檐斗拱的李氏豪宅，朱門高牆，氣派得壓過了城裡半數官宦府邸。
他對府里下人、外頭商戶向來和顏悅色，待人接物透著十二分客氣，就是盼著哪天若真有仙苗出自他身邊，能念著這份情分。
偏巧運氣來了，府里下人的兒子測靈根時竟顯了靈，被仙師選中帶走。
他當即給那家人脫了奴籍，又送上萬兩金銀，只求這絲渺茫的仙緣里，能沾著他李家一點光。
陳大白後來果然榮歸故里，他拉著人說了半宿話，從對方口中窺得些許仙人之間的秘聞。
可惜啊，沒有靈根終究是沒有靈根，縱有萬貫家財，也擋不住歲月催逼，到頭來還是逃不過一死，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今日特地趕來，正是得了陳大白的信，說這次來的仙師里有他，便想著趁這機會，再見一見這位從府里走出去的仙人，也算了卻一樁心愿。
「讓讓！都讓讓！」
李長庚正痴痴回想著，遠處幾聲粗嘎的吆喝劈開人群。
只見百來個精壯漢子聚在一起，為官宦世家的公子、小姐擠開了一條通路。
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孩童，此刻都收了頑劣性子，眼神緊盯著那杆「仙」字錦旗，腳下不敢有半分拖沓。
身後的家族長輩們或低聲叮囑，或滿面期盼，把通路兩側的百姓擠得愈發靠後，只留下一片艷羨又無奈的議論聲。
天際忽有悶雷滾過，不見烏雲，眾人卻齊齊住了聲，仰頭時眼裡已漾起熱望。
一艘玄鐵飛舫破雲而出的剎那，人群里竟響起低低的歡呼。
漆黑艦身如墨玉雕琢，猙獰獸首吞吐的紫煙在他們看來，是仙法流轉的瑞氣。
飛舫懸定半空，冰藍電弧噼啪炸響，折射出的七彩流光墜在邊緣，如掛了圈活的星河。
石板路凝起白霜，寒氣漫過腳踝，百姓們卻只把這當作仙師顯聖的異象，幾個孩童甚至踮腳拍手：「是仙船！仙船來了！」
周泰扶著李長庚的手都穩了些，低聲道：「老爺您看，這氣派，比以往高上不少。」
李長庚枯槁的手指微微收緊，望著飛舫垂下的鐵索在電弧中泛光，渾濁的眼裡竟也透出點亮來。
玄鐵飛舫的陰影剛將街口徹底籠罩，艙門已「哐當」一聲洞開。
五道身影足尖一點船舷，如柳絮般飄落在半空，衣袂翻飛間，露出各色道袍。
青、白、紫、灰、褐，倒像是把天地間的素色都裁了些來。
為首的青衣仙人抬手拂過袖擺，掌心忽有淡金色符文亮起，隨著他指尖輕彈，符文化作無數光點散開，融入周遭空氣里。
下一刻，清朗如玉石相擊的聲音便在清浦縣城每個角落響起，穿透門窗、越過牆院，直鑽進每個人耳中：
「吾等乃地黔聯盟修士，今日特來此地擇選仙苗。」
「凡年滿六至十六歲者，可至街口測仙石前等候，無需獻禮，不必喧譁，依序上前便可。」
李長庚的目光在半空五人身上逡巡片刻，猛地定在那穿褐袍的身影上。
風卷著袍角貼在他身上，露出那張不算出眾卻格外熟悉的臉。
眉骨微凸，嘴角左邊有顆小小的痣，連說話時微微挑眉的習慣，都和記憶里那個叫陳大白的少年分毫不差。
三十年前，陳大白還是府里燒火的小雜役，臉被灶火熏得發黑，卻總愛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如今他立在雲端，氣息沉穩，眼神清亮，可那張臉，竟和當年被仙師選中時一模一樣，半點沒染上歲月的痕跡。
李長庚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只剩眼角的皺紋顫了顫。
仙人就這般麼？
齊國，嵐州，清浦縣。
天剛蒙蒙亮，東西街口就開始涌人。
原本寬敞的石板路早被踩得發燙，叫賣聲、說笑聲、馬蹄聲攪在一處，連牆頭上都蹲了幾個半大孩子，扒著磚縫往下瞧，褲腳被風掀起，露出磨破的補丁也渾然不覺。
順著那孩童目光望去，人群攢動的縫隙里，赫然豎著一桿錦旗。
錦緞鮮紅如霞，上頭用金線繡著個斗大的「仙」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李長庚年近古稀，坐在極盡奢華的馬車內，滿頭白髮稀疏如霜，瘦得只剩一副枯骨裹在寬大的錦袍里，周身不見半分血氣。
他枯槁如柴的手在錦簾上顫了兩顫，才勉強掀開一角，望見外邊人山人海樣。
前邊馬夫老周勒住韁繩時，手腕輕輕往回一帶，又借著車慣性往前送了半寸，車輪碾過最後一塊青石板時穩穩頓住。
這是他趕了三十年車練出的巧勁，既不顛著車裡人，又能讓車身停得絲毫不差。
他也正是憑藉這手「穩如磐石」的馬技，謀得了李老爺的專屬馬夫一職。
在縣城裡也算個小有名氣的人物，連同行見了都得拱手喊聲「周師傅」。
「老爺！到地了。」
周泰恭順地彎著腰，說話時特意把嗓音放得又輕又軟，尾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李長庚慢慢拉開帘子，正欲撐著拐杖起身，枯瘦的手剛搭上杖頭，身子已微微晃了晃。
「老爺！我扶您。」
周泰眼疾手快，搶上兩步，掌心虛虛托著李長庚的胳膊肘，只輕輕一挽便將人穩穩扶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而旁側幾個挑著擔子的百姓見此狀，慌忙往路邊縮了縮，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極低：「今兒不是說有仙人來縣城裡尋仙苗嗎？李老爺這把年紀，出氣都費勁，還來這兒折騰啥？」
「誰知道呢？不過李府里那個叫陳大白的下人，三十年前倒是被選中，做了仙苗。」
「這事兒我有印象，聽說後來陳大白還回過府，特意來見了李老爺一面呢。」
李長庚聽到這，垂在袖中的枯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中思緒萬千，又很快沉下去。
他恍惚記起年幼時，也曾被家人推著跪在仙師面前，指尖被那冰涼的測仙石觸到時，心跳快得要炸開。
可最終，石上只餘一片晦暗。
從那時起，他便記住自己只是芸芸眾生里最普通的一個，仙緣二字，與他無關。
後來，他心思全撲在經商上，憑著一股狠勁和活絡頭腦，竟也攢下了堆成山的銀錢。
再後來，娶妻生子，家業愈發興旺，他又斥巨資在城中心建了那座飛檐斗拱的李氏豪宅，朱門高牆，氣派得壓過了城裡半數官宦府邸。
他對府里下人、外頭商戶向來和顏悅色，待人接物透著十二分客氣，就是盼著哪天若真有仙苗出自他身邊，能念著這份情分。
偏巧運氣來了，府里下人的兒子測靈根時竟顯了靈，被仙師選中帶走。
他當即給那家人脫了奴籍，又送上萬兩金銀，只求這絲渺茫的仙緣里，能沾著他李家一點光。
陳大白後來果然榮歸故里，他拉著人說了半宿話，從對方口中窺得些許仙人之間的秘聞。
可惜啊，沒有靈根終究是沒有靈根，縱有萬貫家財，也擋不住歲月催逼，到頭來還是逃不過一死，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今日特地趕來，正是得了陳大白的信，說這次來的仙師里有他，便想著趁這機會，再見一見這位從府里走出去的仙人，也算了卻一樁心愿。
「讓讓！都讓讓！」
李長庚正痴痴回想著，遠處幾聲粗嘎的吆喝劈開人群。
只見百來個精壯漢子聚在一起，為官宦世家的公子、小姐擠開了一條通路。
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孩童，此刻都收了頑劣性子，眼神緊盯著那杆「仙」字錦旗，腳下不敢有半分拖沓。
身後的家族長輩們或低聲叮囑，或滿面期盼，把通路兩側的百姓擠得愈發靠後，只留下一片艷羨又無奈的議論聲。
天際忽有悶雷滾過，不見烏雲，眾人卻齊齊住了聲，仰頭時眼裡已漾起熱望。
一艘玄鐵飛舫破雲而出的剎那，人群里竟響起低低的歡呼。
漆黑艦身如墨玉雕琢，猙獰獸首吞吐的紫煙在他們看來，是仙法流轉的瑞氣。
飛舫懸定半空，冰藍電弧噼啪炸響，折射出的七彩流光墜在邊緣，如掛了圈活的星河。
石板路凝起白霜，寒氣漫過腳踝，百姓們卻只把這當作仙師顯聖的異象，幾個孩童甚至踮腳拍手：「是仙船！仙船來了！」
周泰扶著李長庚的手都穩了些，低聲道：「老爺您看，這氣派，比以往高上不少。」
李長庚枯槁的手指微微收緊，望著飛舫垂下的鐵索在電弧中泛光，渾濁的眼裡竟也透出點亮來。
玄鐵飛舫的陰影剛將街口徹底籠罩，艙門已「哐當」一聲洞開。
五道身影足尖一點船舷，如柳絮般飄落在半空，衣袂翻飛間，露出各色道袍。
青、白、紫、灰、褐，倒像是把天地間的素色都裁了些來。
為首的青衣仙人抬手拂過袖擺，掌心忽有淡金色符文亮起，隨著他指尖輕彈，符文化作無數光點散開，融入周遭空氣里。
下一刻，清朗如玉石相擊的聲音便在清浦縣城每個角落響起，穿透門窗、越過牆院，直鑽進每個人耳中：
「吾等乃地黔聯盟修士，今日特來此地擇選仙苗。」
「凡年滿六至十六歲者，可至街口測仙石前等候，無需獻禮，不必喧譁，依序上前便可。」
李長庚的目光在半空五人身上逡巡片刻，猛地定在那穿褐袍的身影上。
風卷著袍角貼在他身上，露出那張不算出眾卻格外熟悉的臉。
眉骨微凸，嘴角左邊有顆小小的痣，連說話時微微挑眉的習慣，都和記憶里那個叫陳大白的少年分毫不差。
三十年前，陳大白還是府里燒火的小雜役，臉被灶火熏得發黑，卻總愛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如今他立在雲端，氣息沉穩，眼神清亮，可那張臉，竟和當年被仙師選中時一模一樣，半點沒染上歲月的痕跡。
李長庚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只剩眼角的皺紋顫了顫。
仙人就這般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