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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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碎石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之處揚起細小的塵煙。李林斜靠在窗邊,斑駁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木製車廂隨著顛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混著其他少年少女刻意壓低的私語。

  「你知道托比嗎?那是我們黑森鎮有名的地痞流氓。我聽說他朝托比的身上連開三槍……差點把托比殺了!」

  「真的假的,殺人?」

  「當然是真的,我還聽我爸說,前天他和教堂里的牧師一起殺了好多屍鬼。屍鬼你知道嗎?就是課本里那種用屍體復活的吃人怪物!噓……小點聲,他看過來了!」

  幾道視線如受驚的鳥雀般四散逃開。李林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他拉開馬車窗簾,想要透透氣,這個動作讓對面扎辮子的女孩兒猛地瑟縮了一下。

  他的座位像被無形的屏障隔離,左側是沉重的旅行箱,右側是用粗布纏繞的劍鞘。特製的外套內襯下,維斯的短劍緊貼脊背,隨時可以出鞘;而褲腿兩側的槍套中,左輪手槍的金屬握柄正滲出寒意。

  皮革槍套、暗鞘短劍、塞滿危險品的箱子……

  眼尖的人自然可以發現他身上的武器,他們眼裡,李林與其說是去施法者學院報到,不如說更像奔赴前線的士兵,或是在逃的危險分子。

  難怪知曉了他拿了資質檢測的第一,卻仍然視他如洪水猛獸。

  道路兩旁的樺樹飛快後退,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陰影。遠處,黑森鎮的輪廓已經模糊成一片灰影,只有教堂尖頂還閃爍著亮光。

  林的指尖輕輕叩擊著車廂壁,身旁關於維倫塔爾施法者學院的討論聲里滿是期待。他不會乘坐這輛馬車前往維倫塔爾,等日光過了最盛的那段時間他就下車。

  對他而言,捲入惡魔的襲擊是命中注定,但別人不是。倘若惡魔襲來時他仍在車廂內,無異於將滅頂之災帶給了所有人。

  喧鬧的人聲忽然低了下去,緊接著便爆發出激烈的議論。正對著車窗的李林猛地睜大雙眼,從黑森鎮的方向,一道銀白色輪廓迎著陽光,像是流星,以驚人的速度朝馬車衝來。

  距離漸縮,輪廓愈發清晰,那是名身披甲冑的騎士,跨下白馬四蹄翻飛,整個身影像一柄蓄勢待發的衝鋒長槍。蒙格瑪麗的馬蹄每一次叩擊大地,都像戰鼓捶打在眾人胸口。

  追上馬車後,克里斯蒂娜放緩速度,與車廂並肩而行。

  車廂里的人隔著車窗看不清騎士的面容,有人索性擠到車夫身旁回頭望,頓時倒吸一口冷氣,他們看到馬背上的騎士挺直腰身後,竟比整個車廂還要高出一截!陽光從她肩甲傾瀉而下,在車廂外壁投下巨大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移動陰影。

  驚嘆聲像被點燃的火星,瞬間在人群里炸開。

  「克里斯,你怎麼跟過來了?」李林雙手撐著車廂壁,將身體探出車窗外。這條路布滿碎石,車輪碾過會發出刺耳的噪音,在車廂里尚且能忍受,若隔著車廂說話,聲音不大些根本聽不清。

  「在你到維倫塔爾之前,我總有些放心不下。」克里斯蒂娜俯下身,甲冑的肩甲幾乎擦過車窗,「邪教徒的事沒那麼簡單,你一個人去維倫塔爾,恐怕會遇上危險。」

  她頓了頓,喉間溢出的字句忽然輕了些,「還有那個故事……《堂吉訶德》,你還沒講完,我還想繼續聽……」

  面甲驀地轉向正前方,截斷了某個即將滑出的嫵媚尾音。

  那抹不慎泄露出的一絲柔軟,讓克里斯蒂娜像被燙到般猛地仰首。隨著靴跟輕叩馬腹的動作,蒙格瑪麗純白的鬃毛如瀑般在疾風中拉直,每一根都折射出金屬般的冷光。

  蒙格瑪麗嘶鳴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聖杯道途的指引如銀線般牽引著她,將克里斯蒂娜帶至法德尼爾王國的黑森鎮,帶至李林面前。而他講述的那個瘋癲騎士的故事,竟讓沉睡多年的聖杯道途在她血脈中重新流淌。光是與聖杯道途可能的關聯,就足以讓她無法放手。

  更何況,他還帶著那柄劍鞘,那柄纏繞著歷代騎士之主命運的劍鞘。

  馬車的車輪從黑森鎮的界碑旁碾過時,午後陽光正將驛站的木牌染成蜂蜜色。馬車夫把車趕進驛站歇息,拉車的馬匹也需休整,它們本可連續奔襲數日不歇,若非必要,實在不必讓車上這些預備入學的孩子受太多顛簸。

  畢竟他們中或許會有未來維倫塔爾施法者學院的新生。

  即便馬匹無需歇息,為了顧及這些孩子,馬車夫也打算在驛站稍作整備。


  馬車剛停穩,李林便下了車。他走出驛站,正見克里斯蒂娜單手牽著韁繩,側臉貼著蒙格瑪麗的脖頸,像在對它低語些什麼。

  「克里斯,蒙格瑪麗怎麼了?它看起來好像有點生氣。」李林拎著沉重的旅行箱,背上那柄更沉的劍鞘壓得他腳步微晃。

  他走到克里斯蒂娜身邊,目光落在白馬繃緊的鬃毛上。

  「蒙格瑪麗說,別把自己的過錯強加到別人身上。」克里斯蒂娜捧著蒙格瑪麗的腦袋,腦袋抵住她的額頭,「她在譴責某種轉嫁過失的行為。」

  「『別把自己的過錯強加到別人身上』,這話說的很有道理。」當李林試圖撫上馬頸時,蒙格瑪麗昂首避開,只留給他一縷帶著某種不知名馥郁花香的鬃毛。

  「蒙格瑪麗只是匹普通的白馬,她不會說話。」克里斯蒂娜輕輕搖頭,甲冑的肩甲隨著動作輕響一聲,她想了一會,決定先對李林隱瞞蒙格瑪麗是幻想種族的事實,「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能聽懂她的意思。」

  「那蒙格瑪麗為什麼生氣?」李林問。

  「誰都有鬧脾氣的時候。」克里斯蒂娜垂眸看向韁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皮革上的繡紋。她當然不會告訴李林,剛才與馬車並行時,自己差點對著他露出太過柔軟的聲線,慌亂間夾了蒙格瑪麗的肚子來掩飾。

  此刻白馬繃緊的脊背,分明是在不滿——不滿克里斯蒂娜將自己的窘迫遷怒到它身上。

  見克里斯蒂娜這般「編排」她,蒙格瑪麗打了個響鼻,鼻孔里噴出的氣浪掀動了李林的衣角,若不是克里斯蒂娜戴著頭盔,她肯定會啃咬克里斯蒂娜的頭髮。

  蒙格瑪麗的脾氣向來不小,當年在宮廷里,克里斯蒂娜半數壞掉的裙子,都是被她趁克里斯蒂娜不備撕爛的。哪怕是別國使節的禮服,她照樣不放在眼裡。

  克里斯蒂娜從驛站買來新鮮小麥,捧著餵到蒙格瑪麗嘴邊。白馬低頭嗅了嗅,終於肯用濕潤的鼻子蹭她的面甲。

  算是和好了。

  為了迎戰惡魔,李林特意帶著克里斯蒂娜繞了條遠路。那是條岔道,雖也能通往維倫塔爾,卻比主幹道多耗一天路程,且沿途沒有驛站補給,平日裡鮮有人跡,連樵夫都懶得踏足。

  暮色四合前,他們趕到了一處荒僻之地。

  秋風卷著枯葉,在漸暗的天光里翻飛。李林最終停在一片空曠的平地,這裡地勢開闊,與幽暗的樹林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惡魔難以藏身突襲。若沒有法術或箭矢之類的遠襲手段,惡魔想要攻擊便只能離開林間庇護,暴露在無遮無攔的路面上。而這正落入李林和克里斯蒂娜的優勢領域。

  在這片毫無掩體的空地上,克里斯蒂娜可以縱馬馳騁,她與蒙格瑪麗的衝鋒足以碾碎一切阻礙,即便是受到蠅王祝福的邪教徒也難以抵擋;而李林手中的左輪,也能在這開闊地帶找回致命準星,每一枚子彈都註定在敵人身上綻放猩紅。

  天完全黑透時,一輛馬車帶著「鐺鐺」的鈴聲劃破夜色,由遠及近。

  在野外夜裡趕路本就危險,多數馬車會在車廂外裝這種銅鈴——它聲音雖不刺耳,卻能傳得很遠,車廂里幾乎聽不見。只要天色一暗,馬車夫便會搖動鈴鐺,用來驅趕野獸和潛藏的危險。在這個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裡,這種銅鈴驅趕法既有效,又花不了多少錢。

  馬車在李林和克里斯蒂娜的身邊停下。克里斯蒂娜靠著蒙格瑪麗,隨時準備上馬,拔槍衝鋒;李林放下準備用來生火的枯枝落葉,左手不著痕跡地摸上腰間,右手握住短劍劍柄。

  這一幕不太正常。李林和克里斯蒂娜對視一眼,各自都做好了攻擊的準備。

  在這種偏僻小道,突然出現馬車本身就足夠令人警惕,更何況他們都知道今天可能會遭遇危險。與邪教徒、惡魔相關的事,從來都不簡單。邪教徒曾經是人,而惡魔則是來自地獄的怪物,他們都具有智慧,擅長陰謀詭計,比尋常野獸危險得多。

  馬車夫以均勻的節奏搖響三次銅鈴,示意乘客準備下車。這是馬車夫的信號語言,表明他們只是需要短暫休整,並無任何敵意。

  在野外遭遇陌生人時,這種特定的鈴鐺節奏被視為友好的象徵。

  牛皮靴聲沉悶厚重,馬車夫從車座上跳了下來。他穿著耐磨的淺褐色外套,直筒工裝褲是用厚實的斜紋棉布縫製的,褲腳塞進長靴里。

  「你們也是拿到推薦書,準備去維倫塔爾面試入學的施法者嗎?」馬車夫率先開口,他深知建立信任的重要性。「我叫韋恩,如果你生活在阿德索鎮附近,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我不住在那。」李林搖搖頭,「我是李林,來自黑森鎮。」

  他雖然沒聽過韋恩這個名字,卻對阿德索鎮有些印象,那是以優質草場聞名的養馬鎮,和黑森鎮隔得很遠,為周邊地區供應著大量馬匹,自然也養育了不少出色的馬車夫。

  「要去維倫塔爾的話,可以搭我的車。」韋恩拉開廂門,一位年輕女孩緩步走出,站到他身旁。「車上就她一位乘客,行李不多,座位很寬裕,說不定以後我們還能成為同窗。」

  韋恩提著煤油燈,視線越過李林肩頭,在他身後的火堆與木柴上短暫停留。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李林瞬間會意——沒有護衛的馬車從不在夜間趕路,這是荒野旅人的常識。韋恩顯然只是一環施法者,即便能施展燃火術,也無力承擔整夜維持的法力消耗;煤油燈的微弱光芒對野獸毫無威懾,唯有跳動的篝火才能震懾黑暗中的掠食者。

  暮色已深,林間陰影幢幢,此時進林拾柴風險太大。韋恩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以同乘馬車為交換,共同使用這堆篝火。

  「謝謝。」李林用腳尖輕點地上的木柴,「這些只夠燒到凌晨。」在他看來,尋常野獸不足為懼,這些木柴本就是為了應付今日,那個預言中惡魔來襲的特殊日子而準備的。這堆篝火顯然滿足不了韋恩他們過夜的需求。

  「沒關係的,讓我們在這兒待上一晚就好。」韋恩瞪大了眼,像是不明白李林為什麼不接受這個明明雙贏的提議,「後半夜我會起來守夜。」

  韋恩也看中了這塊空曠的平地。哪怕不擅長戰鬥,他終歸是名施法者,真有野獸圍過來,驅散它們綽綽有餘。

  「我建議你們離開。」李林折斷手中的枯枝投進火堆,搖曳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眼眸里跳動,將他的側臉映照得帶著幾分危險。「你們今夜留在這裡,可能會死。這附近有邪教徒。」

  這是什麼意思,威脅他們離開,甚至說會死,編造出邪教徒的謊言?不借火堆用,韋恩能理解,可讓他們趕緊走,是不是太霸道了?

  韋恩望著李林的臉,對方秀美的外表曾給他不錯的初印象,他原以為李林會很好講話。實際上他想在哪兒過夜就在哪兒過夜,沒人規定他必須經李林同意,才能在這塊平地上休整。

  韋恩的面部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他注視著李林將旅行箱橫放打開,左側整齊疊放著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右側卻排列著各種瓶罐,以及……一個火盆?這個不合常理的發現讓韋恩愈發困惑。

  李林取出那個炭火盆置於地面,撕開特製的防火棉布,隨後用瑪娜維持著盆中火焰的持續燃燒。

  這是在做什麼?已經有了火堆,卻又拿出了一隻火盆。韋恩心想或許李林在施展某種法術,至於布置秘儀,他完全沒想過。對於偏遠城鎮的年輕施法者而言,秘儀不是他們能接觸到的神秘學知識。

  「現在走還來得及。」李林再次警告,目光掃過韋恩時,那個年輕女孩立即瑟縮著躲到了韋恩背後。

  「已經太遲了。」克里斯蒂娜從蒙格瑪麗頸側的劍袋中抽出騎士劍,牽著戰馬來到火堆旁。她瞥了眼韋恩和那個驚恐的姑娘,「讓他們留下吧。」

  這裡怎麼會有這樣的怪物!

  克里斯蒂娜出現的瞬間,韋恩渾身僵直。他死死盯著她全副武裝的身軀和那匹白馬,只覺得眼球上像是落了場雪,冰雪在眼球表面凝結。他拼命想要移開視線,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想要看清她的模樣,煤油燈光卻在冰晶上扭曲折射。被甲冑勾勒出的挺拔身形,讓他從骨頭縫裡透出寒意。

  克里斯蒂娜眉頭緊蹙。憑藉敏銳的直覺,這種近乎讀心術般的超凡能力,她清晰捕捉到了韋恩眼神中的每一絲變化與內心波動。

  「克里斯,和我一起的朋友。」李林站在克里斯蒂娜的身前,攔住韋恩的視線,語氣中的不滿很明顯,「克里斯是個好人,所以請你和你的朋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你們留下來在這過夜吧,但最好待在馬車上,整夜都別下來,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刻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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