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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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原星海的聲音在空曠的消防通道里迴響。

  摧毀一個人自我保護的壁壘,有時比陪她一同建造更需要勇氣,也更接近救贖的本質。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她他遇到過最不留情的男人。

  「……你說什麼?」她感到自己被羞辱,聲音憤怒得有些不穩。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一個供你觀賞,任意戲耍的猴子嗎?」

  「不。」藤原星海搖了搖頭,一步步向她走近。

  他高大的身軀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一片陰影將中島美嘉籠蓋。

  「我把你當成這首歌,唯一的主人。」

  他蹲下身,視線與蜷縮在地上的她平齊。

  那確實是一雙極具魅力的眼鏡,難怪工藤小姐會選擇他。

  這是中島美嘉與他如此近距離對視的第一想法。

  「中島小姐,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她感覺是在下發命令。

  「你之前的每一次嘗試,都錯了。錯得離譜。」

  「你還在試圖用你過去的方式去唱歌。你想控制你的音準,你想找回你的節奏,你想變回那個完美的歌姬中島美嘉。」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完美的歌姬,她能唱好這首歌嗎?」

  這個問題,讓中島美嘉愣住了。

  「不,她唱不好。」藤原星海替她回答。

  「因為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曾體會過真正的絕望。」

  「她的聲音里沒有裂痕,沒有傷疤,沒有經歷過用哭泣熬過整個深夜的孤獨。」

  他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心臟。

  「而這首歌,它需要的不是完美。」

  「它需要的,是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是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憤怒,是你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所以,」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忘掉耳朵,忘掉技巧,忘掉你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歌姬中島美嘉。」

  「從現在起,你只是一個,想把自己的故事,講給所有和你一樣痛苦的人聽的普通人。」

  中島美嘉腦中紛亂的念頭,在那一刻突然停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同情?憐憫?都不是。

  那些情緒她見得太多了,虛偽又廉價,只會讓她覺得自己可悲。

  這個男人只是把一切攤開,像一場冰冷的交易。

  他把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她僅剩的驕傲,全都當成了可以擺上談判桌的籌碼。

  就這麼簡單。

  沒有溫情,沒有鼓勵,只有一條擺在懸崖邊上的路。

  她已經在地板上坐了太久,久到都忘了站起來是什麼感覺。

  現在,有人告訴她,站起來需要付出代價,而代價,就是她自以為早已一文不值的痛苦本身。

  一股力氣從她身體深處升起。

  她想站起來,她想活,她想再唱一次。

  藤原星海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再試一次。」

  「這一次,不要再為任何人演唱。」

  「只為你自己。」

  中島美嘉看著他伸出的手,最終,她還是將自己冰涼的手,放進他溫暖的掌心裡。

  ……

  錄音室里,所有的大燈都被關掉了,只留下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在角落裡散發著微光。

  藤原星海清空了所有人,包括靜香和大多亮。

  整個巨大的房間裡,只剩下他和中島美嘉。

  他撤掉了所有複雜的監聽設備,只留下了一支最簡單的電容麥克風。

  「把鞋脫掉。」他對她說。

  中島美嘉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心想要是他單純就是想讓自己脫鞋,待會就狠狠踹他。

  當她赤裸的雙腳接觸到錄音室冰冷光滑的地板時,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卻也因此變得更加清醒。

  「現在,閉上眼睛。」藤原星海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像催眠師在耳邊低語。

  「不要去想外面的世界,不要去想那些評判你的目光。」

  「用你的身體去感受地板的振動,用心去感受歌詞裡的每一個字。」

  「你不是在唱歌,你是在吶喊。」

  「把那些壓抑在你心裡,所有想說卻又說不出口的話,都喊出來。」

  中島美嘉閉上了眼睛。

  世界,陷入了黑暗和寂靜。

  鋼琴的前奏,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去聽清每一個音符。

  她嘗試將自己完全地交給了那段悲傷的旋律。

  她的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是少年時,第一次站上舞台,看到台下為她亮起的點點星光時的激動。

  是成名後,被無數閃光燈和虛偽的笑容包圍時的迷茫。

  是確診耳疾後,在深夜的病房裡,抱著枕頭無聲哭泣的絕望。

  是剛才,在所有人的同情目光中,那被徹底碾碎的驕傲。

  所有的情緒,如同潮水湧來又退去,周而復始。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她開口了。

  那聲音,不再追求音準的完美。

  它嘶啞,哽咽,甚至在高音處因為情緒的失控而出現了破音。

  但那聲音里卻充滿了未經修飾卻強大的生命力。

  她像一個赤腳的旅人,行走在布滿荊棘的廢墟之上,一邊流著血,一邊倔強地歌唱。

  「薄荷糖,漁港的燈塔,生鏽的拱橋,被丟棄的自行車……」

  她的歌聲像是在描繪一幅褪色的風景畫。

  每一個意象,都帶著一種被時光遺棄的寂寥。

  她能感覺到,那是一種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的空虛感,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眼前緩緩失焦。

  「杵立在木造車站的暖爐前,心卻哪兒都不能就此啟程……」

  她唱到這裡,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搖晃。

  她體會到了那種被困住的感覺,不是物理上的囚禁,而是靈魂的停滯。

  就像一個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車站,看著所有人奔向各自的未來,唯有自己,被無形的枷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今日和昨日相同,想要更好的明天,今天就須有所行動……」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

  那一聲但是,她唱得幾近破碎,仿佛在自我詰問。

  那種道理都懂,身體卻早已被掏空,再也擠不出半分力氣的無力,讓她幾乎窒息。

  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因為鞋帶鬆開了……」

  「不善於重新系起,與人交往亦是如此……」

  這句歌詞,寫出了她的心聲。

  她時常能體會,那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引發巨大崩潰的脆弱。

  那種看著散開的鞋帶都懶得彎腰,任由它拖沓在地。

  而這仿佛就是自己那麻木人際關係的縮影,讓她心口一陣刺痛。

  唱到這裡,她的聲音幾乎被哽咽所淹沒,但她沒有停下。

  她將所有的悔恨與脆弱都傾注到了歌聲里。

  音樂的節奏陡然一轉,從低沉的自語,轉向了充滿力量的吶喊。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因為那個少年凝視著我……」

  「跪在床上,向著那天的我說抱歉……」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藤原星海那雙平靜的眼睛。

  他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直視。

  正是這份直視,逼迫著她不得不去面對那個早已放棄了的自己。

  歌聲的情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電腦透出的微光,樓上房間的聲響,對講機的鈴聲,蜷縮在鳥籠中的少年……」


  「與無形的敵人戰鬥著,六疊一間裡的唐吉坷德!」

  她猛地睜開眼睛。

  那一刻,她眼中迸發出的光芒,仿佛能照亮整個黑暗的世界。

  她不再是那個孤獨的戰鬥者。

  她看到,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無數個和她一樣的靈魂,在各自的戰場上孤獨地戰鬥著。

  而這首歌,就是連接他們所有人的聲音。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因為有人說我是冷漠的人,想要被愛而哭泣著,是因為終於嘗到人間的溫暖……」

  唱到這,她看了一眼藤原星海。

  對方也正看著自己,只是沒有她想要的眼神。

  真是個冷漠的人。

  接著她唱出了最後,也是最溫柔的一句歌詞,那是被救贖後的感激與釋然。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我還沒有遇見你,因為有像你一樣的人存在……」

  「我稍稍,喜歡上這個世界了……」

  這一句,不再是一個人的吶喊。

  那是所有在黑暗中掙扎的靈魂,經歷一切後,發出與世界和解的宣言。

  ……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中島美嘉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虛脫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壓抑的啜泣聲在安靜的錄音室里迴響。

  藤原星海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只是坐回調音台前,按下了播放鍵。

  剛剛那段演出緩緩播放,技巧充滿瑕疵,但那卻已經是這首歌最完美的演奏了。

  中島美嘉抬起頭,聽著自己的聲音。

  她聽到了自己的崩潰,聽到了自己的不甘,也聽到了自己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她突然笑了。

  混雜著淚水。

  有時候,擊碎一個人的並非是黑暗本身,而是對光明的執念。

  而救贖的開始,恰恰是承認自己身處黑暗,並最終成為了自己的那束光。

  顯然,中島美嘉已經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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