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丸山正雄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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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後。

  北海道拓殖銀行的行長辦公室里。

  一個年過六十,頭髮花白的老人,正看著一封措辭「友好」的傳真。

  他已不知多久沒有體會過的恐懼,如今找上門來。

  傳真的內容很簡單。

  「謹此知會貴行,本方現已合法取得貴行最大份額之債權」

  「故,關於貴行與手冢製作公司間所涉貸款之最終權益歸屬,本方要求貴行務必即刻派員,與我方詳談處理方案。」

  整個北海道拓殖銀行開始忙碌起來。

  終於,他們找出所有與手冢Pro相關的材料。

  老院長面色凝重。

  「立刻!馬上!去手冢Pro!」

  「告訴他們,一周之內必須全額還清所有的貸款!」

  「否則,我們就向法院申請破產清算!」

  ……

  當天下午,手冢製作公司。

  丸山正雄在他的辦公室里,安靜地擦拭著一幅鏡框。

  鏡框裡是當年在蟲製作成立時,手塚治虫與他們所有弟子一起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對未來報以無限希望。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

  仿佛,想將虛度時光也一同擦拭乾淨。

  回到那個雖然貧窮,卻充滿了夢想的年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公司的財務主管,一個同樣頭髮花白的老人走了進來。

  臉上一片灰敗。

  「丸山先生……」他將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北海道拓殖銀行的清算團隊來了。」

  丸山正雄擦拭相框的手停滯在半空。

  他故作平靜,仿佛早已有準備,問道:

  「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說……」財務主管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一周之內,必須全額還清五億日元的貸款。」

  「否則……」

  「否則就要申請破產清算。拍賣掉公司所有的版權資產。」

  丸山正雄沉默。

  照片上手冢老師永遠在笑著的臉浮現眼前。

  當年他們也是這樣倒在了銀行的手裡。

  歷史像一個殘酷的輪迴。

  他守了一輩子。

  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守住。

  「我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財務主管出去。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此刻狼狽的模樣。

  然,禍不單行。

  財務主管離開後不久。

  他的助理,又敲門走了進來。

  她的手中也拿著一份文件。

  「總編,」她自己也有些困惑。

  「樓下繁星事務所的人送來了一份加急的文件。指名要您親啟。」

  繁星事務所?

  那兩個一周前來過的年輕人?

  丸山正雄皺起了眉頭。

  他不明白,對方在這個時候送來一份文件是何用意。

  是來看笑話的嗎?

  還是來落井下石的?

  他撕開了那個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意向書。

  標題簡單,內容卻讓他渾身一震。

  《關於「全資收購手冢製作公司,並承擔其全部債務」的初步意向書》。

  丸山正雄,看著桌上那份還沒拆開的銀行通知。

  又看了看手上這份由繁星事務所,恰到好處地在同一時間遞交過來的意向書。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可以解決他所有困境的唯一的答案。

  而這個答案,卻偏偏是由那個他未曾放在眼裡的繁星事務所寫下的。


  命運,仿佛跟他開了一個惡毒的玩笑。

  他那張即使布滿皺紋也難掩其驕傲的臉上,已無往日光彩。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銀行……

  繁星……

  為什麼這兩件事會如此恰到好處?

  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幕後精準地編排著這一切。

  先是將他推向懸崖。

  然後再在他即將墜落的瞬間,向他遞上一根寫作救命,實為賣身的稻草。

  難道……

  真的是他?

  那個一周前還坐在這裡的年輕人?

  不,不可能!

  丸山正雄立刻,在心中瘋狂地否定了這個念頭。

  他並非否認對方的成功,而是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

  那可是北海道拓殖銀行!

  是資產上萬億的國家級金融巨頭!

  他一個拍電視劇的憑什麼能撼動那樣的龐然大物?!

  這絕不可能!

  這一定,只是一個巧合。

  他在心裡,這樣反覆地對自己說。

  但他的身體卻誠實地背叛了他。

  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正在被冷汗一點點浸透。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離開時的眼神。

  就好像在說「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丸山正雄感覺自己的雙腿一軟。

  頹然地跌坐回了那張,他坐了一輩子的總編集長的椅子上。

  他不再去想那到底是不是巧合了。

  因為那已經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無論這是命運的惡意,還是那個年輕人恐怖的手筆。

  他和老師留下的手冢Pro,都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他現在唯一可以選擇的,就是抱著自己那可憐的尊嚴,和老師的心血一起墜入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或者……

  他可以放下所有的驕傲,抓住那根稻草。

  然後像一條狗一樣,搖著尾巴,向那個人獻上自己和手冢Pro的全部忠誠。

  他看著相框裡,手冢老師的笑臉。

  一行渾濁的淚水從他眼角無聲滑落。

  老師啊。

  對不起。

  給您丟臉了。

  ……

  ……

  從上周起,藤原星海的生活突然變得有些神秘了起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事務所或公寓的書房裡。

  他開始頻繁地早出晚歸。

  每次靜香問起,他要嘛推脫給大多亮,讓他幫忙打掩護,要嘛敷衍了事。

  實在沒法了,就回答說:「去見幾個,有趣的新朋友。」

  他不希望讓靜香過早地去接觸這些東西。

  至少現在不行,起碼要等他有把握在這個領域掌控風險後在說。

  他接電話的次數也變得多了起來。

  而且總是會刻意地避開靜香,走到陽台上去接。

  電話那頭,似乎總是一些她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什麼高橋、坂本的……

  靜香知道,自己不該多想。

  她應該像以前一樣無條件地相信他。

  但是……

  女人的直覺有時就是這麼一種不講道理的東西。

  尤其是在她已經將自己的全部身心,都託付給了這個男人之後。

  一種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的情緒,開始像藤蔓一樣,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心頭。

  他不會是在外面有了別的……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揮之不去了。

  她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因為無端的猜測,而懷疑自己愛人的可悲的自己。

  於是,這天晚上。

  當藤原星海再次一臉疲憊地從外面回來時。

  靜香沒有像往常一樣為他遞上拖鞋。

  她抱著雙臂,站在玄關,用屬於社長的語氣說道:

  「藤原星海。」

  「我需要和你談一談。」

  糟糕。

  藤原星海預感不妙。

  ……

  客廳的沙發上。

  藤原星海聽完了靜香那鼓起了全部勇氣才說出口的「出軌質問」。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那是充滿了愉悅和寵溺的大笑。

  「你還笑!」

  靜香被他笑得又羞又氣,眼眶都有些紅了。

  「抱歉,抱歉。」

  藤原星海連忙收起笑容,握住了她那有些冰涼的手。

  他看著她那雙委屈得水汪汪的眼睛,臉上卻沒有任何被冤枉後的不快。

  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欣喜。

  「靜香。」他認真地說道。

  「你知道嗎,我現在很高興。」

  「因為,你選擇了直接把它說出來。」

  「你沒有把這些不安藏在心裡,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

  「你選擇了,相信我,並向我尋求一個答案。」

  「這種坦率和真誠,在這個國家,是比任何鑽石都更寶貴的品質。」

  「我很高興,我的女朋友,是這樣一個勇敢的,獨一無二的女孩。」

  這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情話,讓靜香的所有委屈和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她的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那麼……」她小聲地嘟囔道。

  「你這幾天,到底在背著我忙什麼啊?」

  藤原星海笑了笑。

  他將她攬入懷中。

  像一個向自己妻子匯報戰果的將軍一樣。

  將他那場針對手冢Pro和北海道拓殖銀行的計劃,毫無保留地向她和盤托出。

  當然,隱去了情報來源的部分。

  從收購不良債權,到威脅銀行,再到遞上那份「恰到好處」的收購意向書。

  靜香聽得目瞪口呆。

  她的小腦袋瓜里完全無法理解,那些複雜如天書般的金融術語。

  她只知道,這個抱著自己的男人將那個龐然大物般的手冢Pro逼進了絕路。

  「……好可怕。」

  她喃喃自語。

  隨後,她抬起頭問出了最後一個她不理解的問題。

  「可是,星海君。」

  「你又怎麼能確定,那個叫丸山正雄的老先生,他一定會服軟呢?」

  「萬一,他真的抱著自己那可笑的尊嚴,選擇和公司一起玉石俱焚呢?」

  「他不會的。」藤原星海十分篤定。

  他可是丸山正雄啊。

  前世,他可是監製了《東京教父》、《紅辣椒》,後來還發掘了細田守才華的丸山正雄。

  「因為,他不是一個只會抱殘守缺的頑固老人。」

  「他是一個真正愛著漫畫,也真正懂得什麼是好東西的人。」

  「一個真正的創作者,他或許會為了自己的尊嚴,而選擇毀滅。」

  「但他絕不會為了自己的尊嚴,而親手去毀滅掉他所敬愛的人留下的那些偉大的作品。」

  「他的軟肋,從來都不是他自己。」

  「而是,手冢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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