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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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煥扳著手指,心算道:

  「這三畝青露花,還是老規矩,三十六斤清水靈稻,或者折算成七十二枚靈石。

  品質優秀,便添作四十斤或者八十枚靈石。

  這一畝玉髓花、一畝焰花須和一畝玄晶甘蔗,共計作八十斤清水靈稻,或者折算成一百六十枚靈石。」

  沈重岳呼吸驟然一滯。

  半年兩百四十枚靈石?

  一年便已是接近五百枚靈石,那胎息法訣,也不過區區四年便可攢下一本。

  沈家的收入,直接翻了接近一倍。

  就在沈重岳欣喜之際,沈硯川也在心裡琢磨著。

  他可沒忘了聚靈陣也是成本,半年三座一品改良聚靈陣消耗大抵有六十七塊半靈石。

  拋去這些成本,三畝玉髓花、焰花須和玄晶甘蔗,半年也有接近一百塊靈石的純利潤,比青露花利潤高了足足有三成左右。

  沈硯川輕舒一口氣,也算是對自己、對家人一個交代了。

  驀然回首,他又覺得滑稽可笑。

  從一畝白虧六塊靈石,到現在一畝淨利潤能有三十塊靈石上下,他唯一的努力,只是去坊市里升級了一個聚靈陣。

  成本從三十六枚靈石降低到二十二塊半靈石,利潤提高也就約莫十塊靈石。

  而瘋漲的市價,讓利潤直接飆升兩倍。

  順勢而為,仿佛整個世界都給予了援手,個人的努力不過微不足道。

  荒誕又幽默。

  他陷入了沉思。

  田間。

  周煥轉動玉扳指,將田壟上小堆靈植收走。半年前的這裡,青靈草堆積如山。

  抬眼便能看到袁家田地,還有其上布置的三十座二品聚靈陣。

  他眼神微凝,心中思緒紛雜。

  袁家最終在乾水鎮被「肢解」成四塊的消息最終還是傳到了玄陽宗里,引起了軒然大波。

  但出乎意料地是,此番大敗,未挫少壯銳氣,反而激起桀驁逆心,愈挫愈勇,愈勇愈戰。

  薛家、袁家、靳家、陳家,也是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兩派圍著他們做文章,日日口誅筆伐、舌綻蓮花。

  周煥回過神來,看向身旁的沈家父子,問道:

  「你們這靈植,是打算折成二百四十塊靈石,還是一百二十斤清水靈稻?」

  沈重岳思忖片刻,道:

  「便要一百塊靈石和七十斤清水靈稻吧。」

  周煥點點頭,示意沈硯川上前來。

  「叮——」

  兩枚戒指一碰,足額靈石和靈稻便划進沈硯川的儲物戒中。

  雖然東西都在戒指里,不輕不重。但沈硯川頓覺手上沉甸甸的,仿佛拿著半年的心血與汗水。

  周煥故技重施,將應付報酬交給每個農戶手裡。

  老楚頭抬眼掃過靈石,揣進包里便搖搖晃晃地朝田裡走去。

  他還趕著去料理那寶貝坤土根呢。

  零散農戶們收下靈石和靈米,各個眉開眼笑,心裡早已想好了怎麼花銷、怎麼分配。

  「你們呢?」

  周煥看向張村長。他坐在藤椅上,精神萎靡。

  老人嘴唇微動,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

  「靈石……」

  周煥從戒指中數出七十二枚靈石,裝進袋子裡遞給張則羽。

  見周煥即將轉身,老人神情忽地激動起來。

  他脖頸奮力前傾,喉嚨里擠出短促而嘶啞的「呃……」,似乎因為激動,竟然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了。

  老人試圖支起身體——但這般努力只讓乾瘦的肩膀聳動了幾下,身軀依舊陷在藤椅里,唯有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死死扣著,指節僵硬蒼白。

  周煥腳步頓住。回身,眉頭一挑,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他本想直接詢問,但張村長這般模樣讓他打消了想法。

  目光轉向張則羽,他問道:

  「你爺爺想說什麼?」


  張則羽低聲道:

  「仙長!我胎息後期了。」

  周煥回憶起來,周圍鴉雀無聲。就連沈家父子也屏住了呼吸。

  「哦——?」

  一聲悠長而微揚的鼻音響起,宛如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盪起陣陣波浪。

  周煥若有所思,他想起來了。

  老人緊繃抓扶的手驟然一松,混濁眼底猛地爆發出精光,乾癟胸膛更是劇烈起伏。

  張則羽嘴唇翕動,一抹靈動的希冀慢慢在臉上暈開。

  那些堅毅、平靜、成熟……那些一切在袁家羞辱下一夜之間得到的,在這抹希冀下消失,如晴雪初融。

  就像戰士卸下了面甲,露出那張依舊青澀的少年臉龐。

  周煥再看了一眼張則羽,訝異和讚賞閃過心頭。

  半年,居然僅僅半年,就從胎息中期步入胎息後期。

  若是放在一年乃至半年前,玄陽宗定會大力培養,陳鋒那個傢伙也會好好宣揚一番。

  但是現在……

  訝異與讚賞壓進心底,周煥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避開張則羽那雙熾熱的眼睛。

  「你,確實不錯……」

  周煥先是肯定,讓眾人心道此事穩了後,卻瞬間話鋒一轉:

  「然,仙門體大,法度深嚴。

  今月遴拔規例已更,凡入仙門者,需得考察孝廉、斟酌天資,加之三位執事聯名作保。

  你目前,尚不滿足條件。」

  他語調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疏離,仿佛在宣讀律令。

  這般冰冷無情,如同九天懸河,轟然砸落在眾人頭頂。

  張則羽臉上血色瞬間炸裂,被一種難以置信的蒼白取代。

  他雙腿一軟,竟似站不住般踉蹌半步。那布袋脫手墜地,幾十枚靈石「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明晶蒙塵。

  「啊——!」

  張村長發出一聲悽厲短促的悲鳴,像是被扼住了脖頸。

  藤椅上,老人痛苦悲憤,眼底那縷精光迅速熄滅,那點死灰般的微光徹底黯淡下去,凝固成空洞與絕望。

  沈家父子亦是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仿佛和張家爺孫共通了情感。

  他們自然也知道張則羽步入胎息後期的消息。但從未想過結局竟然是這般。

  周煥嘆息一聲:

  「抱歉。

  宗門劇變,互相傾軋,那個承諾……做不到了。」

  張則羽仰起頭,看著周煥,眼角竟然乾澀得沒有半分淚水。

  他艱難道:

  「我不入玄陽宗……能不能給我一份靈氣——」

  周煥沉默,片刻後開口:

  「抱歉,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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